琅无忌在自家殿下的示意下,松开那个泪流不止的小文官。
对方还没有从适才的惊吓中回魂,眼泪仍然在簌簌滚落,一张脸苍白破碎。
琅无忌想,这样身体孱弱又姿容秀美的文臣,今日幸好是落入了殿下手中。
但凡是别的军队进京,这样的阶下囚只有被凌辱取乐的下场。
定北军中也有许多男女不忌、行为荒唐的悍将,但自家殿下向来治军严明,对待俘虏最多坑杀,绝不放任手下肆意虐待。
琅无忌本可以让这小文官死得很体面。
杀人之前,他习惯捂住对方的嘴,免得对方大吼大叫污了殿下的耳朵。
可是今日,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覆上了对方的眼睛。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对方捡回了一条命。
那小文官的眼泪灼痛了他的手指,以至于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拍。
便是在这一拍的犹豫中,殿下向他抬起了那只生杀予夺的手。
琅无忌退至一侧,看见自家殿下停在对方面前,沉眸问:“你,见过这枚玉坠?”
凡是殿下身边亲近的人,都知晓那枚玉坠意味着什么。
那既是殿下的心魔,也是殿下今日上京的缘由。
这些年,殿下轻易不会让那玉坠离身。
那魑龙眼中一抹似血的沁色,凶中带煞,令人望而生畏。
而那无知文臣却浑然不知自己即将直面殿下最深沉的禁忌,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以后,还以为自己抓住了生机,不待抹去眼泪,便点头如捣蒜道:
“见过!见过!崇明十三年的元月初七,臣在燕川河畔观百戏,不慎被人推落水中,便是佩戴这枚玉坠的贵人将臣救起……”
崇明十三年。
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年份。
琅无忌心中悚然,不由得看向殿下,只见殿下不动声色,目光却沉晦如渊。
谢以宁却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察觉到那道眸光中暗藏的危险。
当时她初到京都,一心准备那一年的省试,但到底是少年心性,路过燕川时被画舫上的百戏吸引,不自觉站在岸边多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谁用力地推搡了她一把,她脚下一滑便跌入水中。那时刚刚开春,春寒料峭,饶是她熟悉水性,也挡不住身上厚重的衣袍,吸足水后重若千钧。
凛冽刺骨的川水瞬间吞没了她。
岸上嘈杂惊叫声混成一片,却没有人入水救她。
她在水底拼命扑腾,身体却不受控地不断下坠,彼时,她于心间声嘶力竭地呼唤:“阿爹,阿婆,阿兄,小妹!”
可他阿爹有腿疾,阿婆年迈多病,小妹还不到四岁,如何救她?
至于她那双生的阿兄,早已死在动身赴京的前一天。寒窗苦读十载,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死时不过束发之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