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不齐看你是苏家女,特来刺探你的消息。”
苏顺仪说完,有些自嘲地笑着,自顾自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看向对坐的柳玉琅,“倒是不知我身上还有什么刺探的消息。”
有些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腊梅的清香还充盈在口中,身旁是望仙楼午时忙碌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中,眼底的泪意反而淡了几分。
她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端着杯轻轻摇着,看着杯中打着旋的酒液,喃喃自语道:“让我一道进宫,无非长姐有孕,用我固宠,亦或是长姐难以有孕,用我去母留子,从此淹没在深深宫墙中,倒好似成了莫大的恩赐。”
“只是父母之命终究难违,”柳玉琅的叹息声传来,苏顺仪抬眼,正撞入她眼底的心疼,指尖轻轻颤了颤,循着她的眼神凑上前几分。
只听柳玉琅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看如今那位,怕也未必与苏尚书同心,有嫌隙便有……”
话还未说完,却被苏顺仪轻轻抬手抵住了唇:“姐姐莫说这话了,顺仪晓得的。顺仪想得开,纵使宫墙深深,好歹也算出了泥潭,生死也算往自己手里都握了几分。”
说至此处,她的眼底反而多出几分亮光:“进了宫,她们也算鞭长莫及,倒是只需应付长姐便是了。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过不下去了,大不了拉着大家一道堕入深渊,也算不得亏。”
她有些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掩住了眼底的泪花:“倒是姐姐,若是不想入宫,怕要让柳尚书早做准备。”
柳玉琅怔愣片刻,抬起酒杯同苏顺仪手中的空杯轻碰一下,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默了片刻,她忽而问道:“你恨他们吗?”
“恨谁?”苏顺仪眼中浮现些许茫然,反复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笑容却更灿烂了些,“是恨我那生下我就撒手人寰的生母,还是恨那不得已才将我记在名下的主母,或者恨我那如傀儡一样长大的姐姐。
我或许还该谢谢她们,不然我大抵只能是个被许给宦官或是当做媵妾的庶女。比起恨她们,我还不如去恨我那个尚书爹呢。”
苏顺仪嗤笑了一声,只是冲着柳玉琅举了举杯,二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也没再说话。
她有些贪恋地看着楼里热闹的场景,这或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又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坐在这里。
望仙楼中,有青衣布衫的书生,背篓中还背着几本书,凑在一桌对谈着,谈至尽兴处便互相拱手,好似遇到了人生知己;有一身粗衣刚刚行商回来的商人,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大口吃肉喝酒,也是好不快活。
连那掌柜娘子也是,利落地打着算盘,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乱窜的阿禾,眼底全是笑意与怜爱。
大概这些都是她羡慕又求而不得的东西。
却见那掌柜娘子停下了手中的算盘,迎上了那位刚刚进门的客人,是位极漂亮的小娘子,藕粉色的短襦下是件牙白色的高腰裙,浅碧色的披帛轻轻搭在臂弯,都是极好的料子。
那小娘子水润的杏眼中满是欢欣雀跃,招呼着要了副仙楼八珍席面,又点了身后的侍卫随着去取,便随意地坐在空桌旁,逗着阿禾玩。
倒是甚少见阿禾与人如此亲昵。
苏顺仪眯了眯眼,却见那小娘子趁着侍卫转身时,极其轻盈地打开腰间的香囊,倒出一些香料到阿禾手上,又被阿禾飞快地收了起来。
她不由挑了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些,却不料正对上那小娘子抬眸看来的目光。
只见那小娘子歪了歪脑袋,杏眼弯弯,冲着她灿烂一笑,极其随意地捏过桌上的茶杯,冲着她遥遥举了举杯。
“顺仪?在看什么?”对坐的柳玉琅见着苏顺仪这般模样,有些好奇地回头,却只追上小娘子离开的背影,左右环顾还是茫然。
苏顺仪玩味地笑了笑:“无事,只是见着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忽而心情甚好。”
“柳姐姐,苏姐姐。”
清脆的童声传来,阿禾端着壶酒蹦蹦跳跳来到她们桌前:“我们望仙楼春季新出的青梅酒,方才那位小娘子说要请你们喝。”
“大人,杳杳该敬大人一杯。”
裴书珩走入静室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静室内燃着淡雅的熏香,原先闲置的方桌被拉到了中央,其上还铺上了豆绿色的桌布,八道各式的菜肴被摆成圆形,在桌布上依次排开,最中央还放着盏白瓷瓶,新放的腊梅在其中斜斜地探出头来。
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冲着他遥遥举杯,满眼欢喜地看着他。
裴书珩轻轻抬了抬酒杯,却未入口,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桑榆:“徐娘子用本官的银子宴请本官,又算哪门子的借花献佛。”
桑榆听着这话也不恼,还笑嘻嘻地点了点瓷瓶中的腊梅:“不止呢,大人,这腊梅也是杳杳从清漪亭旁折的呢。大人不喜欢吗?”
见着裴书珩不为所动的样子,桑榆拖着坐垫跪坐到裴书珩身旁,摇着他的胳膊,嗔道:“大人,杳杳可是在街上打听了许久,发现望仙楼的饭菜竟是有口皆碑,尤其是其中的青梅酒,仅在春季酿造,入口微微清苦却不失青梅香气,最是诱人。杳杳想着,大人平时辛劳,许是无暇顾及这些,倒错过了美味。这才央了青沐大哥买了来,好与大人一道品尝。”
说着,她端起小巧的白瓷酒杯,跪坐着直起身子,郑重地向裴书珩执礼道:“何况大人一路来帮了杳杳这么多,不仅帮杳杳平了鬼宅之祸,还帮杳杳免去牢狱之灾,于情于理,杳杳都该敬大人一杯才是。”
只见裴书珩眼尾微弯,那双瑞凤眼中露出几分危险的笑意,向着桑榆倾身,压得桑榆举杯的手连连后退:“娘子可不要妄自菲薄,若没有娘子,本官也不能这样轻易地参倒那京兆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