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我们这儿……”
“你们能做三尖瓣成形术吗?”江屿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尖瓣成形术是心外科中等难度手术,在云山县医院的手术目录里,但李建国只作为助手参加过两次,从未主刀。
“我……没把握。”
“但你有选择吗?”江屿看著画面里那个年轻母亲苍白的脸,“她只有28岁,孩子刚刚出生。如果现在不做手术,她活不过今晚。如果转运,大概率死在路上。”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手术室里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李建国抬起头,看著摄像头——也就是看著江屿,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做。”
这两个字很轻,但重如千钧。
江屿深深吸了口气:“好,现在听我说。埃布斯坦畸形矫治的关键是……”
他开始了长达两小时的远程指导。从开胸到建立体外循环,从心臟停跳到畸形矫治,从三尖瓣成形到復跳关胸。每一步都详细讲解,每一个风险点都提前预警。
这可能是中国医疗史上最特殊的一次手术:一个县医院医生,在省级专家远程指导下,完成了一台复杂先天性心臟病矫治手术。没有高级设备,没有强大团队,只有最基础的器械,和两个医生之间通过电波连接的信任。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三尖瓣成形。李建国需要將下移的瓣叶重新悬吊到正常位置,同时缩小扩大的瓣环。这个操作需要极其精细的解剖认知和缝合技术。
“用5-0prolene线,从后瓣环开始,顺时针方向连续缝合。”江屿的眼睛紧盯著屏幕,“注意不要损伤传导束,离冠状竇口至少5mm。”
李建国的手在颤抖,但针线在他的控制下精准地穿过组织。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偏差就会导致术后严重併发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但屏幕的光照亮了江屿专注的脸。
终於,在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手术完成了。
心臟復跳成功,三尖瓣启闭良好,只有轻度返流。血压稳定,血氧饱和度上升到92%。患者被送往icu,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画面里,李建国脱下手术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湿透。他走到摄像头前,看著江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江屿也站起来,对著屏幕回了一躬。
没有语言,但所有的感谢、所有的敬意、所有的医学传承的意味,都在这一躬里了。
视频切断后,江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今天,他没有亲自做手术,但他参与拯救了两个生命——不,是三个,包括那个早產的孩子。通过他的知识、他的指导、他对另一个医生的信任,医学的光芒照到了一个本来可能被黑暗吞噬的角落。
这才是“燎原”真正的意义:不是一个人燃烧得多么耀眼,而是点燃更多火把,让光明传播得更远。
手机震动,是李建国发来的信息:“患者情况稳定。江医生,谢谢您。今天我才真正明白,医生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江屿回覆:“不,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看到,中国基层医疗的希望在哪里。”
他收起手机,准备去监护室看看三胞胎。但刚走到门口,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江时安。
信息內容很简单:“董事会通过了第二个决议:设立『生命接力基金,专门资助危重孕產妇救治。今天下午的病例,將是第一个资助对象。”
附了一张照片:基金会的logo,设计成一双手托举著一颗心的形状。下面有一行小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全力以赴。”
江屿看著这个logo,突然感到眼眶发热。前世今生,两个江屿,以不同的方式,向著同一个目標前进。也许道路不同,节奏不同,但方向一致——让医学惠及更多人,让生命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回覆:“很好的名字。生命就是一场接力,我们每个人都是接力手。”
江时安很快回覆:“那么,准备好接下一棒了吗?周一的手术,將是另一场硬仗。”
江屿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深处,医院大楼的灯光通明,那里有无数生命在挣扎,在奋斗,在等待黎明。
他打字回復,只有两个字:
“时刻准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