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江屿深思。前世,江时安追求的是“治癒”——用最先进的技术,达到最好的解剖和功能恢復。但这一世,江屿开始理解,“治癒”只是医学的一部分,有时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医学是“关怀”,是“陪伴”,是“减轻”。
“谢谢您,刘教授。”
“不客气。”刘教授拍拍他的肩膀,“江医生,我看过你做的tavr手术录像,很精彩。但我想提醒你:技术越先进,我们越要记住医学的初心——不是展示技术,是帮助人。有时候,最简单的关怀,比最复杂的技术更有力量。”
离开神经內科,江屿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今天的经歷,让他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时安。
“江屿,听说你那台tavr的患者出问题了?”
消息传得真快。江屿走到楼梯间:“嗯,术后三个月脑卒中。家属刚签了和解协议。”
“医学鑑定委员会的意见是什么?”
“还没走鑑定,医院直接和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不符合你的风格。按照你对技术的自信,应该坚持走鑑定,证明手术没有失误。”
江屿苦笑:“江教授,有时候,对错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家属需要钱继续治疗,医院需要避免声誉受损。和解是最务实的选择。”
“但这样会助长『医闹风气。”江时安的声音有些冷,“只要闹就有赔偿,以后谁还尊重医学的客观性?”
“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沟通,更完善的知情同意,更透明的风险告知。”江屿说,“而不是和家属对抗。”
又是沉默。然后江时安说:“你变了。或者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更关注人,而不是技术或原则。”
“这不好吗?”
“我不知道。”江时安诚实地说,“在我的世界里,原则和技术是第一位的。但在你的世界里,似乎人和关係更重要。我不知道哪个更好,但……我想看看你的路能走多远。”
这话里有一种难得的谦逊。江屿感到惊讶。
“江教授,您最近好像……也在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嘆息。“是啊。自从认识你,我开始重新思考很多事。医学到底为什么?技术到底为谁服务?我积累了那么多知识、经验、资源,到底应该用来做什么?”
这是灵魂的叩问。江屿知道,此刻的江时安,正在经歷一场深刻的內在转变。
“江教授,如果您有时间,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谁?”
“那个复杂先心病患儿的父亲,王大山。”江屿说,“我想让您听听,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医学到底意味著什么。”
江时安静了很久。“好。时间你定。”
掛断电话,江屿站在楼梯间的窗前。夕阳西下,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医院里,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留下深刻印记。不是技术上的突破,不是荣誉上的收穫,而是对医学本质的更深理解。
医生是什么?
是拿著手术刀的技术专家?是握著听诊器的诊断高手?还是……在生命最脆弱时,给予希望和安慰的人?
也许都是。
也许,真正的医生,是在掌握精湛技术的同时,不忘记技术背后的人;在追求医学进步的同时,不忘记进步最终是为了人的福祉。
江屿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他要回家,回到那个有灯光、有饭菜、有等待的温暖地方。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