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医生办公室。
江屿正在写术后病程记录,陈建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江屿,医务科找你。”
“什么事?”
“那个tavr手术的患者家属,把医院告了。”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tavr手术——就是两个月前他给那个82岁老太太做的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手术很成功,老太太术后恢復良好,一个月后甚至参加了孙女的婚礼。怎么会被告?
“具体什么情况?”
“患者术后三个月,突然发生脑卒中。”陈建国把一份病歷摔在桌上,“ct显示是多发性脑梗死。家属认为是手术中脱落的栓子造成的,要求医院赔偿200万。”
江屿快速翻阅病歷。老太太术后一直定期隨访,瓣膜功能良好,没有感染,没有血栓。但三天前,她突然出现右侧肢体无力、言语不清,急诊ct证实是脑梗死。
“做过tee(经食道超声)吗?检查瓣膜上有没有血栓?”
“做了,瓣膜乾净,没有血栓。但家属不听解释,坚持认为是手术问题。”陈建国嘆气,“医务科的意思是,不管是不是我们的责任,最好私下和解,免得影响医院声誉。”
“但如果不是我们的责任呢?”江屿抬头,“tavr术后脑卒中的发生率在3%-5%,这是已知併发症。我们术前知情同意书写得很清楚,家属也签了字。”
“理论上是的。”陈建国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实是,只要患者在治疗期间出问题,家属就觉得是医院的责任。而且这个患者年纪大,基础病多,就算走医疗鑑定,我们也未必能完全免责。”
这就是中国医疗的现实环境:不管医学有多少不確定性,不管疾病本身有多凶险,只要结果不好,医生和医院就要承担责任。
“医务科想怎么和解?”
“赔50万,签保密协议。”陈建国看著他,“江屿,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你现在是医院的『明星医生,『燎原计划正在关键期,如果这件事闹大,对你、对科室、对医院都不好。”
江屿沉默。他知道陈建国说的是实情。医疗纠纷一旦进入公眾视野,就会变成舆论事件。媒体不会关心医学的复杂性,只会渲染“82岁老人手术后瘫痪,家属索赔200万”的標题。到时候,无论真相如何,医院的声誉都会受损。
“给我点时间,我去和家属谈。”江屿说。
“江屿,你別衝动……”
“我不是去吵架,是去沟通。”江屿站起来,“如果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认。如果不是,我也要让他们明白。”
陈建国看了他很久,最终嘆气:“去吧。但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激化矛盾。”
下午四点,医院调解室。
不大的房间里坐著五个人:江屿,医务科副主任,还有患者家属三人——老太太的儿子、儿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的年轻人。
气氛凝重。老太太的儿子赵国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著一份病歷复印件。
“江医生,我妈手术前还好好的,虽然心臟不好,但能走能说,生活能自理。”赵国强的声音嘶哑,“现在呢?躺在icu里,右边身体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她才82岁,本来可以安享晚年……”
江屿没有打断,等他说完。
“我们知道手术有风险,”儿媳插话,“但你们术前说成功率90%以上,没说会中风啊!”
“知情同意书里写了。”医务科副主任拿出文件,“『术后可能併发症第三条:脑血管意外,发生率3%-5%。你们签了字的。”
“那些字那么小,条款那么多,我们哪看得懂!”赵国强激动起来,“医生只说『小手术,恢復快,我们就签了。要是知道可能中风,我们根本不会做!”
这是医疗沟通中常见的问题:医生为了取得知情同意,可能会不自觉地弱化风险;家属在焦虑和期待中,也可能只听想听的部分。
“赵先生,”江屿开口,声音平静,“首先,我对您母亲的状况感到非常难过。无论原因是什么,看到患者受苦,作为医生,我同样心痛。”
这句话让气氛稍微缓和。家属需要的不仅是解释,还有情感的认同。
“其次,我想解释一下您母亲的情况。”江屿调出手机里的影像资料,“这是她术前的颈动脉超声——双侧颈动脉都有斑块,最严重的狭窄达到70%。这是她术前头颅磁共振——已经有多发性腔隙性脑梗死,只是没有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