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能说的部分。”
江屿开始写:
“我成长在海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十岁时,邻居家一个同龄男孩死於先天性心臟病——因为发现太晚,因为没钱手术。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医学的进步如果不能普惠,就失去了意义。”
“医学院期间,我在基层医院实习,看到太多『本来可以救的病例。一个简单的室缺,如果早发现、早治疗,孩子能正常生活;但如果拖到出现肺动脉高压,就可能失去手术机会。这中间的差別,往往不是医学技术,而是医疗资源的可及性。”
“成为医生后,我救治过很多患者,但也送走过一些本可以救活的人。每一次送走,都是一次拷问:作为医生,我的职责只是救治眼前这个患者,还是应该思考如何让更多患者得到救治?”
他写到这里,抬起头:“这些够吗?”
苏晚晴的眼眶有些湿润:“够了。真实,真诚,有力量。”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江屿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谢谢你,晚晴。没有你,这篇论文可能还是冷冰冰的数据堆砌。”
“是你心里本来就有这些故事,我只是帮你找出来。”苏晚晴轻声说,“江屿,你知道吗?你有一种能力——让技术变得有温度的能力。这很难得。很多技术专家只会关注『能不能做,但你会问『做了对谁好『怎么让更多人受益。”
江屿想起前世江时安曾嘲笑这种思维是“妇人之仁”。但现在他觉得,正是这种“妇人之仁”,让医学不至於变成冰冷的机器。
“晚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隱约传来,像远方的潮汐。
苏晚晴的脸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迴避江屿的目光。
“因为我看到了真实的你。”她说,“不是媒体报导的『基层医疗创新者,不是同事眼中的『天才医生,而是一个会疲惫、会困惑、会为了一个患者的笑容开心一整天的普通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他不是名医,没有发表过论文,但他治好了整个村子的人。他常说:『医生最大的荣誉,不是锦旗奖状,是患者活得好好的,很久以后还记得你。你和他,有同样的眼神。”
江屿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前世,慕晚晴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一世,他还能听见,还能珍惜。
“晚晴,我……”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江屿接通,脸色逐渐凝重。
“好,我马上到。”
掛断电话,他看向苏晚晴:“那个除夕夜手术的孩子,出现恶性心律失常,需要紧急处理。”
“你快去吧。”苏晚晴立刻站起来,“我收拾完就走。”
江屿抓起外套,在门口停下:“晚晴,等我回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等你。”苏晚晴微笑,“无论多晚。”
江屿衝出门,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苏晚晴站在房间里,听著那声音渐行渐远,然后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
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完,有些心意已经明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很长。而对於医生来说,夜晚从来不意味著休息,只意味著隨时可能响起的电话,和隨时需要奔赴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