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江屿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记忆的迴响,不是情感的残余,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震动。仿佛两个本应相交的轨跡,在错位多年后,终於再次靠近。
慕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困惑。
她站起身,微笑:“江屿医生?”
江屿点头,走过去:“慕教授,抱歉让您久等。”
“没关係,我也刚到不久。”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咖啡厅里放著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夜色一样绵长。
慕晚晴合上书——江屿瞥见封面,是《正义论》的中文译本。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优雅而放鬆,但江屿注意到她的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如此,今生未变。
“苏记者把你的报导转给我看了。”慕晚晴开口,声音温和但直接,“你在海城医院做的工作,很有意思。特別是那个简化版封堵器的想法。”
“只是初步尝试。”江屿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比如?”
“材料耐久性、长期安全性数据、標准化生產、医保支付……”江屿列举著,“最根本的是,如何证明『够用就好的理念在医学上是成立的。现在整个体系都在追求『更好、更精、更完美,说『够用会被认为是妥协,甚至是无能。”
慕晚晴微微点头:“你说到了关键。医学伦理中有一个经典困境:当资源有限时,我们是应该集中资源救一个人,还是分散资源救十个人?前者的成功率更高,后者的受益面更广。现代社会选择了前者,因为它符合『效率优先的逻辑,也符合商业利益。”
“但这是否公平?”江屿问,“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他们的生命价值就被贬低了吗?”
“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慕晚晴说,“但你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如果我们不能降低选择的標准,那就降低技术的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被选择的池子。”
服务员送来咖啡。江屿道谢,拿起杯子,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慕教授,”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我看了您两年前那篇关於普惠原则的文章。您当时就提出了类似观点,但似乎……反响不大?”
慕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何止反响不大,我差点因此拿不到终身教职。评审委员会认为我的研究方向『缺乏学术高度,『过於关注实务而忽视理论建构。”她顿了顿,“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產业界。有几个医药公司的代表找过我,委婉地建议我『调整研究方向。”
“包括时安医疗吗?”江屿问。
慕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的文章虽然没有点名,但批评的现象在心臟介入领域最典型。而这个领域的规则制定者,就是江时安教授。”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慕晚晴端起咖啡杯,轻轻吹散热气:“江时安教授……他確实代表了一种医学哲学。极致的技术理性,认为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更先进的技术解决。至於那些用不起技术的人……在他看来,那是社会问题,不是医学问题。”
“您认同这种划分吗?”
“我不认同。”慕晚晴放下杯子,“医学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患者的治疗选择,受到他的经济状况、教育水平、社会支持系统的深刻影响。医生如果只看到『疾病,看不到『病人,那和修理机器的工程师有什么区別?”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屿记忆深处的某个房间。
前世,慕晚晴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刚完成第一千台心臟手术,医院为他举办庆功宴。回家后,她问他:“时安,你记得今天那个患者的女儿长什么样吗?”他不记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治的是心臟,但那个女儿等待的是父亲。”
当时他觉得她矫情。现在他明白了,她看到的是他看不到的真相。
“江医生?”慕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吗?脸色突然很难看。”
江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有点头疼。可能是今天在火车上抢救患者,消耗比较大。”
“抢救患者?”慕晚晴感兴趣地问。
江屿简单描述了列车上高原肺水肿患者的抢救过程。他刻意省略了系统使用的部分,只讲了临床判断和处置。
慕晚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氨茶碱这个选择很大胆,但確实可能打破那个恶性循环。你当时怎么想到的?”
“权衡利弊。”江屿说,“没有完美的药物,只有最適合当下情况的药物。”
“这句话说得很好。”慕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了更深的好奇,“江医生,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这些想法,这些临床决策的思路,是从哪里学来的?你的简歷显示你是普通医学院毕业,规培医院也不是顶尖的,但你展现出的能力……超越了很多资深医生。”
来了。这个问题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