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宁和赵平面面相觑。
三
当金宁听到主管说,要让自己和阿川一同负责城市音乐厅重建的监督工作时,她产生了困惑:为什么老天这么爱给自己“惊喜”?
多年前,父母丢下自己逃走,再无音信,她以为他们已经丧身在尸疫中,但福音城重建时,他们再次出现,但她已无法原谅他们;她从小爱好音乐,也有天赋,却在重建分工时,被分配到了设计部;她目睹了阿川被谋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活了过来,但她本能地想跟阿川保持距离,却又必须在一起工作。
主管看到她为难的样子,面色不悦,问:“有问题吗?”
上一个跟主管说有问题的设计师,没过一周就被开掉了。那个才四十岁就已经头发花白的前同事,不能再住设计部公寓,搬到了废弃房屋中,跟半尸们一起扛砖砌瓦,用低微的贡献点来换取食物,勉强度日。
金宁连忙摇头:“没有问题。”
一旁的阿川也点点头。
“那就好。”主管离开前,又叮嘱道,“在外面也别受欺负。你们是设计部的,要是施工部那边不配合,就不给他们验收—不过施工部的那个胖子是有名的难缠,你们还是小心点。”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阿川听的。他却心不在焉,主管一说完,他就连忙回去接着看喜剧了。看着他的背影,和一走动起来就簌簌抖动的枝叶,主管叹了口气,转而对金宁说:“你也看着点,别让别人欺负他。”
主管能当上主管,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没过几天,金宁就不得不佩服他的预见力—阿川果然遭到了施工方的刁难。
开始,是在欢迎宴上。设计部在重建工程中负责技术签收,要是设计部不签字,施工部就从市长那里拿不到贡献点,因此在每个项目上,设计部的人都很受重视,欢迎宴也搞得比较隆重。
但这次,施工部的几个领导,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半尸在席。
“这……”一个领导愣了愣,“设计部这是什么意思?”说着,他犹豫地看向对面主座上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白白胖胖,脸上本应该一团和气,但现在却阴沉沉的,眼缝里划过的几缕微光不可捉摸。
金宁听说过他—音乐厅重建的施工总责,叫罗伯特。
罗伯特是白人血统,本是颇为成功的跨国企业高管,来中国旅游,适逢尸疫爆发,再也无法回到美国。在最黑暗的七年里,无数人死去,他却活了下来。他原来是个典型的白胖子,活活饿到不足百斤,皮包骨头。有个传闻,说是在最饥饿的时候,他吃过尸肉。熬到尸疫解除,他又迅速吃成了比原来还大一圈的体型,现在坐着,肥肉几乎要把椅子淹没。
金宁见气氛不对,忙说:“阿川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很厉害,这次就是因为他把音乐厅的重修方案提前完成了,我们才能这么快开工。”
罗伯特依旧眯着眼睛,仿佛用眼皮把世界挤压得有些狭窄和扭曲,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下巴。
金宁松了口气。但她还是能察觉到,对于半尸,罗伯特有着奇怪的愤恨。这一点,欢迎宴上几乎人人都感觉得到。
除了阿川。
他依旧穿着那身格外宽大的西装,非常兴奋,不停地向邻座的中年女人问这问那。虽然声音很低,但因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听得到。
“这条鱼怎么做成这个样子,”他问,“看起来好恶心,好吃吗?”
中年女人耐着性子说:“你吃一下就知道了。”
阿川摇摇头:“我没有味觉。哦,也没有嗅觉,真遗憾。”
罗伯特突然笑了,向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大声道:“那既然吃不出味道,就喝酒吧。来,今晚不醉不归!”
金宁见势不妙,想要阻止,但她也没工作几年,怎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拼全力才没让自己被灌酒,根本护不住阿川。
施工部的人擅长劝酒,隔两句就逼阿川灌一口。没几分钟,阿川就喝下了一斤多,已经有些摇晃了。
金宁一咬牙,推开几个围着自己的员工,抓住阿川的手,说:“别喝了。”
他的手很冰凉,让金宁心里一惊。
阿川却挣脱开她的手,又拿起酒杯,大着舌头说:“没—没事!现在下班了,酒好喝……没事,不误事……事的……”
这时,对面的罗伯特慢悠悠道:“对啊,他自己想喝,金女士你就不要阻拦了。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关系?”
后半句话已经有些恶毒了。金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再看阿川依旧抓着酒杯,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顿时怒气冲冲,索性说自己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罗伯特连客套性的挽留话都没说一句,就让她走了。出门前,她还能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劝酒声。“喝,喝死算了!”她愤愤地想,“反正义务我尽到了,你不听,能怪谁!”
她回到住处,但终究放心不下,又打车回到音乐厅旁。这时已经很晚了,除了路灯,建筑都黑沉沉的。尤其是垮塌了一半的音乐厅,像是负了伤后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她战战兢兢走进开欢迎宴的房间,一进门,只看到杯盘狼藉,秽物满地,而阿川就趴在桌子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他当然不会死。罗伯特再浑,也不敢得罪设计部;而阿川毕竟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也没那么容易,他被赵平一棒子打破了头,不也还好好活着?
她把阿川扶起来。别看他瘦,分量可不轻,金宁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往外走。刚到街上,他像是突然醒了,趴在栏杆上干呕。
“呕什么呕,”她啐骂道,“还不是你喝进去的,呕出来多浪费!”
但阿川哇了半天,最终也没呕出来;倒是恢复了些神智,扶着栏杆,勉强站定。
金宁不用扶他了,也松了口气。此时她离他很近,才看到他的脑侧的确被赵平打出了一道裂缝,只是裂缝里又钻出了三片扁平的长叶,翠绿如翡。叶子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