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那么容易赴死罢了。”宁嫣冷淡道,“我又不知道底下有出口,无非是快要溺死的时候乱扑腾,误打误撞从豁口里钻了出去。”
那时她体格小,钻洞也容易。
“发现暗道后,想出去找你,但走着走着便出了宫城。外头也乱,我出不了建康,只能找地方躲起来。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能回宫,也无去处。”
宫婢的身份,暴露便是个死。
没有版籍,没有过所,没有认识的人。寻常百姓不敢收留她,高门大户只会打杀她。
她也不知道宁自诃已经回来找她。
只能藏在最脏最乱的犄角旮旯,扮作男子,假装乞丐。和人抢食,被人殴打,还得防着周围人起歹心。
后来又去染坊和磨坊做苦工。不要钱,只求裹腹,如此才有人肯用。但是过不了多久,又因城内清查余孽,被迫逃走,另寻去处。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其中两个又开始念叨。
“其实宫里的人心思各异,指不定会给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亲人才肯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嫣娘现在力气大了不少,瞧着也凶,肯定能镇住心思邪恶的人。”
“正是正是。”
“是个屁!”宁嫣忍无可忍,将二人甩开,“你们当我是傻子么?一个做皇帝的,一个当大将军的,跟我装什么可怜!”
但装可怜的确好用。
宁嫣无法退出门外,远远避开的宫侍和护卫也不会偷偷进来。此处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有漫长而安宁的时间,用来叙旧,用来抱怨,将委屈和思念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交给对方。
不管别扭还是坦诚,无论叱骂还是道歉。
到最后,都离不得,也分不开。闻冬扑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赢了,打算怎样?你倒是说完啊,是要我当众自裁,还是别的?”
宁念戈摆摆手:“我没想好呢,再说罢。”
“你现在就想,别拖!”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个手下败将。”宁念戈都不想拆穿闻冬,“给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个只敢赌我心软的废物。”
闻冬被噎住,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谁稀罕你心软?有本事你毒死我!”
宁念戈已经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过头来,望着闻冬。
“我才懒得费心思给你下毒。闻冬,杀不杀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事了。”宁念戈弯弯眼睛,“不过,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气,却只能忍着……我觉得也还不错。”
说完,她没再管闻冬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阿嫣在过道等候,见宁念戈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送去掖庭么?”
“给她准备个清净的住处罢。”宁念戈思忖着,“就在宫里,偏僻些,见不得人。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每月给她一本书,允她问一次我的近况。”
阿嫣又问:“要一直关下去么?”
“这就要看她有没有本事了。她当初扶持萧澈起兵,图谋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恐怕与我也差不了太多。”宁念戈叹口气,“她不会甘心困守一隅的,迟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时候要么对付我,要么效忠我。”
宁念戈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她不会给闻冬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陛下慈悲。”阿嫣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些留在使宁县的婢子……”
“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枯荣低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辰灯火,“……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第106章竟然捉奸
摘星台于定朔四年建成。位处吴县城心,巍巍然拔地而起,势如巨剑;八角形制,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斗拱间悬着盏盏防风铜灯,又显出富丽雅致的意趣来。
说来也巧,这地方以前是民间祈福祭祀之地,几年前,春社日的时候,阿念曾在这里阻截靖安卫段七,将他诱入一场杀局。
而今不会再有巫觋在此起舞,也不再有岁岁平安的念诵声。摘星台四周的街巷都被修整,变得愈发宽阔平坦,街边移栽了杏树与梨树,若到春天,定能看见缥缈的花海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