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夏天。
宁念戈上了中学。学校就是隔壁的学校。她顶着一头金棕色的过耳短发,将校服裙子套在长裤外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下楼。踏出家门,外面候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脚踩自行车,一手拿着单词本,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望过来。
“宁念戈。”
他唤她,声音轻柔,“把书包给我,我兜里有牛奶。”
宁念戈将书包扔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自行车后座,抱住他瘦窄的腰身,在校服口袋里摸来摸去。抓到温热的牛奶盒,以及几颗薄荷糖。
“哇,感谢天赐男妈妈!”
她咬开牛奶盒,笑嘻嘻地眯起眼睛,享受早晨的风与阳光。少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白皙耳廓被染成粉红色。他将自行车蹬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背后惬意的呼吸。
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遇到困难的题目,少年会帮着辅导,辅导着辅导着,两个人可能会吵起来。“量角器为何不能代替计算”“我的眼睛就是尺”“你作文拿满分是不是老师眼花你们学考完蛋了”,诸如此类,总之宁念戈永远都很有道理。
再后来,宁念戈也得匆匆忙忙准备学考,风风火火骑车上学。她嘴里的男妈妈去了市区的重点学校,住宿制,除了周末没法外出。
但一到周五,宁念戈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家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很高,单肩书包,修长手指扶着门口栅栏。漆黑的自来卷懒懒地翘着,侧脸安静得近乎死寂。
宁念戈故意咳嗽一声,他便迅速转过头来,眼眸微微张大。
“宁念戈!我的宁念戈!”
他夸张地抱住她,胸骨压得她肩膀痛,泛凉的嘴唇几乎含着耳垂说话,“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宁念戈,宁念戈……”
他像犯了猫瘾,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深深地呼吸着,嗅闻她滚烫的脖颈和锁骨,鼻尖抵开衣领,甚至用尖尖的牙齿咬住后颈软肉。宁念戈打个哆嗦,反手就是擒拿术,把人摔在地上一顿揍。
“你是不是有病?我弄死你信不信?”
青春期的少女向来暴躁,哪怕殴打的对象是最亲密的竹马。当宁念戈妈妈听到动静赶过来开门时,就看到自家女儿压着男生狂揍,专挑脸蛋打。偏偏躺在地上那个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睁着湿濛濛的眼睛,一刻不离地望着她。
“有病的疯子”成为这个时期的新称呼。
后来宁念戈也进了新的学校。社团啊自由搏击啊考试啥的忙得昏天黑地,周末回来只想睡懒觉。可惜睡不到中午,就有人无声无息地进入卧室,趴在床边盯着她,嘴唇开合。
宁念戈。
苍白但俊秀的少年伸出右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虚虚扣住。他数着她手臂血管的走向,从小臂到肘弯到上臂,呼吸喷洒在麦色的皮肤上。他离得太近了,几乎贴着她的身体,软翘的头发摩挲着她的颈窝。
“不小心弄伤的,来一趟不容易。”她随口胡扯,“既然来过了,看见了你,我也该回去了。”
阿念再次要走。季随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兀道:“你真的不需要担心我被发现。既然温荥不知道我的长相,他再怎么查,也没法认出来我。”
阿念偏了偏脑袋,问:“如果温荥抓到萧澈呢?让萧澈描述你的长相,你不就有了画像?”
季随春:“温荥抓不到萧澈。”
“为何抓不到?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季随春弯起眼眸,“因为萧澈已经死了。死在年前宫中那场动乱里。”
阿念缓慢回身,望向季随春。
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坐在暗蓝色的光影里,乌发披散周身,眉目如画。
“我杀了他。用镇纸,砸烂了他的脑袋。”
第48章日夜追踪
那本是个极其寻常的夜晚。
坠红园奢靡荒诞,君臣嫔妃醉倒席间。五皇子萧澈却因为忙着与萧泠玩,耽搁了赴宴的时辰。
“都怪你,穿着书童的衣裳到处晃荡,自轻自贱也就罢了,非要撞到我面前。”萧澈用力踩着萧泠的肩膀,“把我的眼睛弄脏了,我还得担起兄长的职责管教你。萧泠,你该不该谢我?”
跪伏着的萧泠浑身是水。身边还倒着几个空水桶。他仰起湿淋淋的脸,笑一笑道:“多谢皇兄教导。”
回应他的,是一记脚踢。
装饰了金玉翘头的鞋履,狠狠踹在萧泠下巴上。他整个儿飞了出去,连同空桶撞到宫殿红柱上。
“我最讨厌你笑。”萧澈语气厌恶,被宫人拥簇着拂袖而去。
萧泠蜷缩着躺在无人问津的偏殿里,花了很久时间才爬起来,垂着眼睛看地面倒映的人影儿。他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书案前。
这是他的居所。可也是诸位皇兄寻乐子出气的好地方。在这里打他,羞辱他,既不惹眼又能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