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他拿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弯刀,珍重地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和我要的东西。这几日我没能过来,一是确实忙碌,一是等待匠人锻造此刀。”
阿念掂了掂重量,果然轻盈,但不飘忽。刀鞘华美,拔出刀刃来,流出一片月光。
“此刀名为裂月。”裴怀洲俯身,嘴唇轻轻蹭过阿念额头,“你喜不喜欢?”
阿念的确喜欢。
她想,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裴怀洲走后,她拿着刀比划了半宿,坐在屋顶出神。头顶是寒凉的月,眼里是无尽的鬼魅山峦,苍凉冰雪。
“好。”阿念用力拍了下自己冻僵的脸,“不能指望别人,我自己来。”
她来结束这桩血案。
第46章地狱人间
街上的更夫敲打梆子,声音飘过门庭宅院。时过二更,角门落锁。
听雨轩的灯烛也将燃尽。季随春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困倦的眉心,唤人送水来。
这等差事无需枯荣亲力亲为。因而枯荣没有动,依旧杵在屋外守夜。他守夜的时候喜欢看黑漆漆的夜空,看月亮,看浮动的云,以及树上打架的乌鸦。有时他会哼歌儿,脑袋一晃一晃的,自得其乐。
洗脸脱衣的间隙,季随春朝门口望去,勉强窥见枯荣搭在门框上的手。细长,苍白,骨节突出,敲在旧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手并不算好看。手的主人,更加称不上美。枯荣其人怪异跳脱,心思难测,喜怒哀乐仿佛全在脸上,又仿佛全都是虚假的演技。好在他的确忠诚,全心全意关照着季随春的安危,拦过几次来自三房的害人计谋,坑过愚蠢又丑恶的季应衡。
于季随春而言,枯荣很有用。所以,季随春可以勉强忽略掉枯荣和阿念之间微妙的气氛。
从云园回来已经两天。再没有帖子送来,想是阿念听了他的嘱咐,照旧躲在云山避难。
“我要歇下了,夜里不必加炭,最近有些燥热。”
世上之人形形色色。
怪物们披着不同的皮囊,捏造着自己的声音与性格,将自己藏匿在茫茫人海。
“游戏”并非现实,所以他们尽可以剥掉皮囊,释放自己真正的欲丨望。
哪怕在这个世界里,被称为npc的我们,拥有同样的体温和思想。我们和他们,公平公正地拥有着痛觉、恐惧、愤怒、幸福。只要他们不下线,就和我们一样,毫无区别。
我不会让他们下线。
我不会……让这些狗杂种们,轻轻松松地逃走。
腹部的伤势很深。我不确定纪柏川刺伤了什么部位,血越流越多,头晕目眩身体发冷。按照之前的调查,这些玩家并没有直接伤害npc的能力,所以他一定是找到了某种漏洞,规避了世界规则。就像我意外探索出阻止玩家下线的办法,玩家也可以找到杀死npc的途径。
从这点来讲,纪柏川的确比黎帆聪明,也更善于伪装。
所以宁念戈很危险。
我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按住流血的伤口,重新拎起斧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纪柏川。他走得并不快,我能听到他轻飘飘的黏腻的声音,有时近,有时远。
内脏抽搐瑟缩,耳鸣接连响起。
宁念戈,等等我。
求求你等等我。
不协调的身体东倒西歪,肩膀撞到墙壁,膝盖磕到门框。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扭曲,莹绿的光点漂浮旋转。我找不到宁念戈,一路追过去,只看到纪柏川进入动物实验室的背影。
他将门反锁了。
我贴着门,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牌上。脸上全是黏湿的汗。
放弃按压伤口,双手握紧斧柄,对准门锁劈下去。第一下劈歪了,斧刃在把手位置刮出刺眼火花。第二下,第三下,耳朵被震得失聪。时间变得过于煎熬,不知道用了多久,总算破坏了这扇门。
里面很暗。
唯独中央的手术台明亮苍白。
台面洒着星星点点的血。穿着白大褂的纪柏川直挺挺地跪在旁边,低垂的脑袋抵着手术台边缘。
我走过去,扯住他的头发,让他的头仰起来。那张羞怯懦弱的脸呈现出某种死鱼样的白,瞳孔扩散,嘴角带着未消散的笑意。再抬高点,能看到他下颌连接脖颈的位置,有个深深的血洞。
猩红的液体宛如瀑布,顺着脖颈胸膛大肆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