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把牢里的人放出来。
现在她无法当面说这些话,因着秦屈和裴怀洲还沉浸在争抢爱意的玩法里。
所以她撇过脸,只说:“裴怀洲如今代郡守行事,手握大权,我涉身案件,难免与他来往密切。你长居云山,又不与亲眷来往,我与你商议什么呢?”
这话本是为了挑拨二人的竞争心。郡府的搜捕令,管不了秦氏顾氏,却能在别的地方起效。有那不愿意被搜查的,温荥便要记在册上,称说疑似包藏余孽。
谁也不想沾这种罪名。如今世道乱,吴郡虽然尚算安稳,可谁知道往后如何?总归不能先背上这谋逆的大罪。
所以他们只能放靖安卫进门。脑子灵活的,便试探着讨好温荥,给他许多好处,请他和善些,莫要吓到家中幼儿与女眷。温荥不收,载着金银绢帛的货车,便运到行馆来。
然而查完一遍后,靖安卫再次登门。
第三遍,第四遍。再温良的人也抵不住这么折腾,纷纷要骂。靖安卫便回道,要抓的人不在寻常百姓家,不在你们家,那还能在谁家?找不到,就是查得不彻底,该查。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远处高门大宅。秦顾二姓得罪不起,但总有人忍耐不住,背地里窃窃私语,发泄不满。
上一个写文章斥责怪象的读书人,早已没了命。如今却有新的文章流出来,辞藻丰美,隐晦,哀叹苍生悲苦,礼坏乐崩,朱门不闻冤魂哭。
一篇,三篇,七八篇。指责的对象,不止是郡府,亦有秦顾。可这些文章,又不敢明着骂,只能反复叹息那些枉死或身陷囹圄的百姓。
温荥起初还看文章,后来不耐烦,便让下属读给他听。
读完了,下属问:“已查清是哪几家写的了,要抓么?”
“抓什么,怎么抓?今日抓这个,明日抓那个,只能送进静房,再让裴怀洲领出去,他赚人情?”温荥端详着自己的刀,“文人多孬种,他们不是说我暴虐欺凌百姓么?挑些快死的犯人,放出去,让他们在郡府外头磕头称谢,谢够了自然能回家。”
靖安卫领命而去。
这一日,郡府释放十人。十人中,有童子六名。
彼时阿念正在城中行走。秦屈戴着笠帽,跟在她身后。两人均衣着素朴,毫不起眼。
他们走过宽窄街巷。路过贫寒的群屋,看到坐在门前发呆的老妪,哭瞎了眼的妇人。
他们走过冷清石板街,茶肆酒坊没有堂客,楼上雅间尚有切切嘈嘈的交谈。
金青街不再封锁,处处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最后到了郡府门前。看到空地上跪伏着的人形,大大小小,肢体残缺,颤巍巍地撞脑袋,对靖安卫千恩万谢。
秦屈说:“我想再走一走,看一看。”
“你是该多看看。”阿念碰了下他的帽檐,“整日躲在山上,只能做瞎子聋子。”
秦屈压住笠帽,仅露出优美下颌。他继续向前走,去别的地方。
然而说出口后,秦屈的脸竟然失了血色。
就仿佛,她拿刀子戳了他的心。
阿念这才回过味儿来。
秦屈受容鹤先生赏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会像裴怀洲一样汲汲营营,醉心功名。
如今他的长处,却被她鄙弃,成了输给裴怀洲的原因。
她在否定他长年累月的坚守。
她在否定他,一如曾经容鹤先生否定裴怀洲。
阿念愣怔了下,忽而反应过来,季琼认出了自己。认出了……当初季宅里处境艰难的外来婢。
高贵的身份,精细的妆容,华美的衣裙,都不足以迷惑季琼的判断。
她认出了她。
“你们还缺人么?”季琼扫视四周,颔首行礼,“若是还有空缺,便加我一个。”
夏不鸣上前一步,很高兴地应声:“来来来!这样我们就有十二个人了!”
当夜无事。阿念有心和季琼单独说话,季琼拒绝,只塞给阿念一颗竹子糖。
“我来得不容易,想好好睡一觉。”季琼道,“你放心。”
阿念拿了糖,慢慢地含着,总觉着这味道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