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算见过许多大世面了,但看见这么个小孩儿说能治病,还是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你真能治?”
“包治百病!”童子拍胸口,“这位夫人莫要瞧不起我,我可是真正的天资聪慧,有灵根的,学医一年抵人三年,自幼跟着神医钻研医术。若不是在外面游逛花完了钱,实在肚饿,我也不屑揭榜……”
宁念戈轻描淡写道:“若是治不好,反而将人治坏了,你便要将命留在这里。”
她吓唬小孩儿得心应手。
彩衣童子莫名紧张了下,而后大声道:“必定治好!”
行罢。
宁念戈将人带到诊堂,先让医师验验这小童的虚实。见对方论说医术头头是道,看一眼魏何坚就能判断病情,的确有几分神乎其神。她询问宁沃桑的想法,宁沃桑道:“可以一试,若有危险,我会随时制止。”
秦溟站在埠头,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避免水腥味儿钻进来。沉重的楼船缓缓驶来,打着赤膊的汉子们将巨大的铁笼拖出,拉开罩布,露出里面暴躁不安的灰狼。
“我的衔霜来了。”秦溟露出笑意,拢了拢鬓边碎散的银发,矜傲而冷淡地发号施令,“出发罢,去建康。”
此地诸事平定,他该朝见新的天子了。
五日前,吴郡至丹阳途中。裴家的人互相招呼着,搀扶着各房老爷夫人,喜气洋洋地登船。他们熬过了萎靡不振的年月,度过了战乱,尚且还算体面。虽说萧泠让位,但念戈夫人起兵攻城的时候,裴氏也出兵支援,这便有了可以称说的功绩。
更何况如今的新帝主动发来诏令,邀请裴氏族人进国都安家。
安家啊……
这便是要提携裴氏了。
族中老人潸然落泪,有惦记裴怀洲的,沿途还烧了纸,将喜事告知裴郎。
她有许多想法。
“开春之后,我还想在庐陵建书院。不是怀玉馆那种官学,就是以宁氏之名兴建的书院,可以招揽寒门学子,同时借着名头招纳各地贤才……秦氏不是养着许多门客么?我们也养。”
说着,她看向季随春。
“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容貌虽说长开了些,还能认出原本模样。加冠之前,依旧要谨慎,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
与季随春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事。
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与她亲密无间……
该说不说,还真挺费心思的。
季家也兴师动众前往建康。他们的船,紧随裴氏之后。季三老爷忧虑此行危险,但三夫人不以为意:“裴家人都去了,我们如何不能去?季随春……那位以前住在咱家的时候,受了多少庇佑,如何不算恩德?”
季三老爷觉着有理,毕竟季氏因为萧泠,几次陷入险境。宁念戈和萧泠是一伙儿的,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之前萧泠游学返回吴县,宁家郎君多次作陪,回程时还一起走呢!
船队行行停停,五日后抵达建康。秦淮河已无战事,早在新帝登基昭告天下之时,不少作乱的世家已经偃旗息鼓,不肯安生的也迅速被打压惩治。
如今除了晋陵郡和吴兴郡,以及吴郡边界,整个扬州都在恢复太平。至于江州,荆州,宁念戈也委派夔山军浔阳军前去打扫残局。
夏日将至,风和日丽。建康城迎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热闹吵嚷,惹得城中贵人侧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阿念猛地坐起身来。
外面天色已亮,冷白的光透进营帐缝隙。她身上全是汗,中衣黏在背上,胸口一片热腾腾的气。
顾不得穿衣,阿念重新翻出暗道图,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手指按着宫门,沿水渠经行的方向移动。常常洒扫的甬道。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进园门,绕假山,停在一处细圆墨点。
这一点,微小如污渍,却确确实实是暗道分支经行处。
阿念紧紧盯着它,喉咙胀痛。
“这是……坠红园的水井……”
底下有暗道,如果暗道与水井相连……如果井里面的水不深,又或者没有水……
阿念胡乱套上衣裳。她的手不大听使唤,打结也打不好,歪歪扭扭系住外衫,就往宁自诃的主帐跑。
但宁自诃不在帐中。他去了校场。
阿念问清位置,拔腿再跑。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越过来往兵卒,撞开行进的队列。中途约莫遇见了岁平,看到了宁沃桑,他们喊她,呼唤声也追不上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