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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2页)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崔夫人离开后,宁念戈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宁念戈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宁念戈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念戈。

宁念戈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宁念戈和宁六出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宁念戈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宁六出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宁念戈起了玩心,央着宁六出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宁秀才血红的衣襟上,宁念戈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宁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宁十道。

她看见宁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宁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宁六出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宁六出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宁念戈,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宁念戈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宁六出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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