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勤于做诗投赠,求人荐举,但也不能说没有效果。天宝十四年,他曾经被任为河西尉,没有接受;继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他便接受了。有人说,这是出于韦见素的推荐,是杜甫在一年前《上韦左相二十韵》求荐的结果。韦见素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特著的恶迹,但他是杨国忠所引用的人,其人的品质也就可想而知。他的唯一被前人称许的劳绩,是跟着唐玄宗一道逃到了四川。如果授杜甫为河西尉,回头又改任京官,真是出于韦的照顾,可见他还是比较看得起杜甫。然而杜甫,对于这种应付式的照顾,却不大领情。他有《官定后戏赠》一诗叙述了自己的心境。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
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飚。
河西县在唐代有两处:一属于云南,在蒙自附近,天宝后没入南诏;一属于四川,在宜宾附近。估计杜甫被任为县尉的是后者。两者都是西南偏僻小县,杜甫不愿意去做县尉,他自己解嘲,是在学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但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是一个管兵甲器仗和门禁锁钥的八品以下的小京官,他却又屈就了。他说他宁肯在京师当逍遥派,有不多的俸禄可以买酒喝,有多余的闲暇可以狂歌度日。所以他归故乡的念头也就没有了,而且回头还有机会被大风吹到天上去。这些都是老实话,但也不免有点难乎为情,故他只好向自己开玩笑。题为“戏赠”,是表明自己的又高兴而又不太高兴。高兴是乐得做了京官,不太高兴是嫌官卑职小。
事态是十分清楚的,表明着杜甫的挑肥选瘦,想做大官而不愿意做小官,留恋都门生活而不愿意去穷乡僻境与民众接近。但近代的研究者,却在这个问题上也要挖空心思为杜甫辩护。有人说,县尉这种地方官职是“鞭挞”老百姓的。高适曾经做过封丘县尉,他在《封丘县》一诗中自叹:“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因此,他把县尉抛弃了,转入哥舒翰的幕府,杜甫有《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贺他,说“脱身簿尉中,始与棰楚辞”。据说,杜甫的不就河西尉也就是不愿意去“鞭挞黎庶”,要永“与棰楚辞”。
又有人说,县尉是肥缺。岑参有《送张子尉南海》诗,“不择南州尉,高堂有老亲。……此乡多宝玉,慎莫厌清贫!”据说,杜甫的不就河西尉,也就是不愿意去刮地皮。
遇有问题便替杜甫辩护,是煞费苦心的,深怕有损于“诗圣”或“人民诗人”的徽号。但可惜不能使人轻易信服。县尉照例要“鞭挞”老百姓,但是谁叫你一定要“鞭挞”?县尉照例可以刮地皮,但是谁叫你一定非刮不可?
管理兵甲器仗和门禁锁钥的差事也并不那么光荣。兵甲器仗、宫闱仓库等哪一样不是从老百姓那里聚敛来的?聚敛时有多少吏人能不用“鞭挞”?“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赴奉先县咏怀》),这些很有光辉的诗句表明杜甫的认识很明确。况“兵甲”之类是杀人的武器,这些不在老百姓手里的武器,而杜甫却愿去管理,他不见得就那么心安理得。此其所以有《官定后戏赠》之作,不是在为自己解嘲,而是在向自己嘲笑了。
事实上,他的不就河西尉,不久之间是有些后悔的。《赴奉先县咏怀》中有这样的一节话: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自己在埋怨,为什么这样“愚”,公然以稷契自比!到头来一无所成。想到蝼蛄和蚂蚁都还有它们的巢穴,自己为什么总希望学鲸鱼,要在大海深处游泳?他分明是在责备自己所好太高而所鹜太远了。
完全可以肯定,杜甫是有雄心壮志的人,他总想一鸣惊人,一举而鹏程九万里。但这种希望,他一辈子也没有达到。很强的功名心不能落实,结果可以转化为很强的虚荣心。杜甫也就为这种毛病所侵犯,他的虚荣心也十分惊人。他平生有三件得意事,几乎使他可以抓到满足功名心的希望,他始终认为是十分光荣的。
第一件是天宝十年献《三大礼赋》,奉命待制集贤院。这和李白的待诏翰林相同,他和李白一样在诗中常常夸耀这件事。
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
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
往时文采动人主,今日饥寒趋路旁。
——《莫相疑行》
曳裾置醴地,奏赋入明光。天子废食召,群公会轩裳。
——《壮游》
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
——《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一
蓬莱宫就是明光宫。“置醴地”是用西汉楚元王刘交敬礼穆生的故事,穆生不喝酒,每有宴集,楚元王要为他备甜酒(“置醴”),以示优遇。杜甫进献了《三大礼赋》,俨然在以王者之师自居了。
第二件是至德二年初夏,杜甫由长安贼中潜投凤翔,被肃宗朝廷任命为左拾遗。右拾遗属于中书省,在皇帝左右尽拾遗补阙的责任。官虽然不大(只是七、八品的小官),却是皇帝的“近臣”或“近侍”之臣,是可以向皇帝提意见的谏官。这比待制集贤院又高了不止一等了。
微躯忝近臣,景从陪群公;登阶捧玉册,峨冕聆金钟。
——《往在》
我昔近侍叨奉引。
——《忆昔二首》之一
往时中补右,扈跸上元初。……
通籍蟠螭印,差肩列凤舆。……
不才同补衮,奉诏许牵裾。
——《赠李八秘书别》
“中补右”系李八秘书的旧职,中书省右补阙的省称;照此类推,则门下省左拾遗自可称为“门拾左”了。“补阙”这个官名,从《大雅·烝民》“衮职有缺,惟仲山甫补之”而来。拾遗与补阙同是谏官,故言“同补衮”。(“衮”是天子的衮龙袍,不敢斥言天子,故以“衮”字代替。)拾遗和补阙,所用的印信是盘着螭龙的。天子出行时同陪“凤辇”,天子祭祀时戴着高帽子,捧着“玉册”赞礼。请看《往在》里的那几句,把左拾遗的官样,叙述得多么神气!
第三件是唐代宗广德二年(764)严武第三次入蜀,再为东西川节度使。六月表奏杜甫为节度使署中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员外郎是从六品,这比七、八品的左拾遗又升了级。杜甫已经五十三岁了,他是相当满意的。在这以后的诗中便屡屡提到他做了员外郎(省称为“郎”或“省郎”、“台郎”、“郎官”);“银章”、“朱绂”、“纱帽”、“绯鱼”,和他的诗笔纠缠着,似乎摆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