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轻轻点了点头:“无妨,既然还在这世上,那我终有一日要亲手夺回来。”
他凝望着明幼镜,此刻的少年正坐在深潭中央的卵石上打座调息。潭水如镜,映出他秀美清艳眉眼,过往数百年光阴似乎一瞬间重叠,此刻影影绰绰覆在他肩头,那番熟悉感让苏蕴之一阵一阵心悸,简直要老泪纵横。
他的月儿……还是回来了。
苏蕴之对万仞宫上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他比旁人敏锐得多,自能看出明幼镜与宗苍之间那点不寻常的关系。此刻见他身形消瘦许多,灵脉之中损伤未愈,再不复当年唯我独尊的风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
终究还是开口问他:“月儿,你与天乩之间……可是真的?”
明幼镜眸光一动,笑中带上苦涩:“是。”
“你对他动了真情?”
明幼镜阖目:“是。弟子真心爱过他。”
“天乩其人城府深沉,手段残酷,心性也十足狠辣……你这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
明幼镜又何尝不懂这番道理?只是从前贪恋其荫蔽,被这爱意蒙蔽心智。直到如今才认清,自己在宗苍心中绝计无法列为首位,如若依旧恋恋不舍地留在宗苍的荫蔽下,过往经历只会重蹈覆辙。
“彼时弟子记忆尽丧,年幼无知,才会铸此大错。如今已经斩断那些藕断丝连,此番重来,定不会再落入陷阱之中。”
明幼镜跪在卵石上,深深叩首:“还望先生宽宥我此次,再……助我一回。”
苏蕴之眸色复杂,长叹一声:“你离开这么多年,想拿回誓月宗,只怕也不是易事。”
明幼镜的衣袖被潭水沾湿,寒意入骨,遍体凄凉。
誓月宗之成,几乎耗尽他毕生心血。彼日寻山分云、开宗立派,上上下下无不亲手操持。手下数百人,哪一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负责任,将宗门修士弃之不顾,以至百年以来,门务假手他人,修行偏离正道……
回首往昔,他简直恬颜再坐上那宗主之位。
可他也清楚得很,如若自己仍旧龟缩其后,就这么撒手了之,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誓月宗轰然倒塌,再无回天之力了!
所以哪怕是挨上千夫所指,也必须将自己往日的东西一件件夺回。
苏蕴之问他:“你可想好要先怎么做了?”
明幼镜沉吟片刻:“弟子一朝回宗,如若直接说明自己身份,只恐无人相信。眼下,需得寻上一个机遇……”
他玉白的指尖点在潭水上。水波潋滟,幻化出复杂多变的星斗图迹。
“二月初的星坛论道,或为合宜之选。”
苏蕴之捋着灰须,“不错。只是如今星坛分野之中高手云集,月儿,你可有信心脱颖而出么?”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
“这是自然。”
苏蕴之见他胸有成竹模样,便也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来,道:“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又见他身上没了佩剑,怪道,“你的兵刃何去了?”
明幼镜默然,“佩剑已废,往事先生不必提了。”
“那也总得有柄趁手佩剑才是。”苏蕴之沉思一番,向后山走去,“老夫记得那里还有一把……且待我去寻来,再交与你罢!”
老人谢绝了他的送别,兀自踏水而去。
山间四下恢复寂静,潭水之上涟漪阵阵,倒映出明幼镜的眉眼。
山风拂过,水面上光影逐渐变幻,由深及浅,显出一道血红色的人形身影来。
……拜尔敦特意穿了最为隆重的华袍锦服,长发精心搭理,以金冠簪束。怀中搂着一捧艳丽逼人的红芍药,眸光闪烁,一副迫不及待摇尾卖乖模样。
明幼镜感觉他的犬吠已经要在喉咙里压不住了,只是迫于自己没有开口,所以不敢先行乱叫。
于是懒洋洋道:“干什么?东西找到了?”
拜尔敦连连点头,向他展示起自己的战果。案头多种蛊术秘法陈列,直叫人目不暇接,明幼镜粗略扫了一眼,假意夸赞道:“不错嘛,硕果累累呀。”
拜尔敦瞬间被点燃,手里拈着那朵红芍药,得意道:“这里面足有几百种秘术,还有许多早已佚失的古老秘籍。阿月想要什么,都可以找到。”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少翘尾巴。三千秘术,这才哪儿到哪儿?有功夫到这儿炫耀,不如抓紧干活。”
他把手放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切断溯灵。
拜尔敦的狗尾巴瞬间落下来,紧张兮兮地把花放下,老实道:“别……!阿月,我不是炫耀……不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