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斌拿他这杯温开水没办法,也就不说了。
钓鱼之后不久,五月三十日,国家财政部宣布证券交易印花税提高到千分之三,平义第一时间打了电话给那位客户,说:“股市里的赶紧撤出来。”
一夜过去,上证指数狂泻,多只股票跌停板,散户们大都血本无归。
客户幸而全身而退,吓出一身冷汗。想到都亏了平义,感激涕零,就立马签了付斌的公司,委托交易。正要当面酬谢他,却听付斌说:“他已经去德国了,休假。”
5
平义飞到法兰克福,再坐了一趟巴士,顺着美丽的RomanticRoad[12],经过几座小镇,去往慕尼黑。这是邱天推荐他一定要走的路线。
巴士早上七点出发,车上的乘客中有两对安安静静的日本情侣,一个白人女孩儿,还有他。
国内也不乏好山好水,有的美至天下无双,然而为了抵达那样一处胜景,往往需要经过太长太烂的路,经过无数的三线小城市、四线小乡镇,看尽贫穷与肮脏,才能到达。
然而在德国,一路都是风景。可能目的地本身,还不如路途中美丽。
从早晨出发,南下,经过维尔茨堡、罗滕堡、奥格斯堡、莱希河畔兰茨贝格、慕尼黑,最后到达菲森。每到一个地方,司机有短暂停留,乘客可以下车兜转一圈,然后在规定时间上车。
虽然停留时间都很短,但因为小镇也都很小,所以倒没什么不够的。
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田园风光。天空蓝得如同是孩子们用蜡笔涂上去的,大朵大朵的白云,像假的一样,静静挂在头顶;翠绿的田野,随着丘陵的曲线微微起伏,柔软地铺到天边;小小教堂的尖顶,帽子一样高出一个头来,钟楼上停着几只鸽子。
眼前如一幅幅简笔画,色彩明丽,上帝在这里似乎显得倍有童心。平义看得入了神——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如此的宁静、祥和,让人觉得就此停下来,在这里做一个农夫,开着拖拉机耕种小麦,收割苜蓿,是世上最幸运的生活。
他感觉自己像个掀开了一角幕帘的孩子,窥见了天下之大。
晚上七点,到达慕尼黑。平义下了车,巴士继续开往菲森。
打了车,赶去酒店。酒店在一条安安静静的小街上,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房间干净、整洁,他推开窗,呼吸到一口很清新的夜晚的空气。
安顿下来,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邱天,说:“我到酒店了。”邱天说:“今天很晚了,你先好好睡吧,明天我去找你。”
平义洗漱完毕,天还没黑透,但他已经很困了。算来应该是国内的凌晨一点了。他躺在**,闭上眼睛。在一种孤独而兴奋的交替困扰中,努力进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窗外是夹道白杨的树影,窸窸窣窣在风中摇晃,晨光如甘泉那样,源源流淌进来。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有种格外奇妙的疏离感。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缓了一下,想起这是在旅途中,在另一个大洲,离家千万里的慕尼黑。
这一趟,其一,是略作休息,散散心;其二,是为了见见邱天。
工作好几年了的李平义,业绩优秀,衣食无忧。聪慧,沉默,对任何事情都镇定而理性。他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八九条牛仔裤,深深浅浅,款式都是中规中矩的;二十几件格子衬衣,各种深浅,格子有大有小,长袖短袖;休闲鞋款式雷同,颜色相似。若不仔细看,仿佛他一年四季都没有换过衣裤。
生活的平静、稳定,好像一条看不见的力量强大的洋流,裹挟着他一圈又一圈地环绕人生。貌似每一天都不同,其实不过是在画着重复的圈。
此刻,在离家千万里的慕尼黑,在酒店里,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认认真真洗脸,刷牙,整理衣装,准备见旧日朋友。
打通了电话,邱天说,她还有两站地铁就到了。
平义下楼吃了简简单单的早餐,其实没有吃饱,但他没有什么胃口。吃完,在酒店门口,窸窸窣窣的白杨树叶低语之声中,来回走了几趟,再回到酒店大堂,就看见了邱天。
多年未见,邱天朝他笑,那个笑容陌生而熟悉,像一只古瓷器,埋藏在土地里,被后世挖掘出来,一切都依稀可辨,但毕竟有了时间的痕迹。
那一瞬间,平义觉得心突然变成一根丝弦,被什么东西拨动,颤振不止。就这样看着她坐着轮椅,渐渐靠近自己。平义无意识地,用家乡话和她打招呼,喊她的名字。
在异乡求学并工作多年的平义,早已经习惯了使用普通话。这一刻为什么突然说家乡话,他自己也很困惑。
邱天还是笑着,问他:“怎么样?浪漫之路?”
他说:“太美了。”
他们的重逢,是一个很美好的开始。
在慕尼黑的英国公园,溪流潺潺,树林荫翳,风闻上去是香的。盛夏时节,树荫下却凉得需要穿外套。人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读书,野餐,狗在旁边睡觉。树林中的桥洞,突然收窄,溪水到此汇成几股湍急水流,人们就纷纷抱着冲浪板,站在岸边排着队挨个儿练习冲浪。
阳光如此温柔,原谅一切。他感觉非常放松,长时间沉默,真希望如此沉默到天荒地老,就这样永远停留在这个美好而闲适的下午,再不用起来,再不用面对生命的料峭与诡谲。
平义坐在草地上,靠着她的轮椅,恹恹欲睡。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高大橡树的斑驳影子,投在她的身上。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了残疾,她的面容美丽得格外残忍:命运赐以她这样姣好的容颜,背后又有这样险恶的用心,令人叹息。
这么多年,岁月抚平了多少心的皱褶。
他依稀想起童年春游的时候,她在草地上,极其羞涩地唱起《小小少年》的那个下午。
生命的折与远,令人惊叹。在那个唱歌的下午,谁会想到,十多年后的另一个下午,他们真的在德国相见。回首来看,这个下午和那个下午,犹如群峦双巅,遥遥相望,其间的千山万水,冥冥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