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臣当然没有察觉她的懊悔。他用格外温柔的声音,问她:“最近过得好吗?”
说话时他没有直视她,以这样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暗示她勇敢而诚实地回答。
“唉,就那样呗。”她明显还未进入状态,敷衍道。
“我挺挂念你的。”他认认真真说,“经常都想起你。”他的表情太认真,以至于使她有一瞬间的慌乱。
为了掩饰不安,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说,我结婚了,但是这话一直说不出口,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现在是明星了啊,小心别人追过来找你签名。”白杨说。
陈臣低头苦笑,说:“算了吧,我只是去当炮灰而已。要真是明星,我能安然坐在这儿吗?”
那顿饭甜蜜,伤感。仿佛一场梦,从苍白的生活之牢中越狱而出,胆战心惊地,抓紧每一分钟呼吸自由空气。仅仅一个中午的时间,什么都回来了。
那些少年时的片段,他的体温,她的眼泪,那些如今已不怎么回想得起来的刻骨铭心……她只知道自己的确刻骨铭心了,否则不会如此慌乱地换衣服,如此毫不犹豫地打车……钟声在何处响起,将她带回了从前——从前,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陈臣显然很会活跃气氛,讲了很多趣事。有些桥段,她因为走神并没有听清,也不太感兴趣,却甘愿为了附和当下气氛而频频露出笑容。她知道他见过很多世面了,自己却依然留在雾江,这种鲜明对比使她无故自惭形秽。
她的确走神了,直到他突然深情说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陈臣说完,伸出右手,轻轻地,撩起她耳鬓垂下的一缕细发,拨到她耳后去别好。那一瞬间的柔情似水,如这纷纷流年,印刻在心——令她那一整天,直到深夜,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仍难以忘怀。
7
就在此后的短短一个星期里,她的心彻底地乱了——在重温了他的肌肤、体温、湿吻之后,她感觉情欲如温热的潮水,将她托住,忽坠忽升;拥抱着的身体是熟悉的,却又有时间赋予的陌生,因此富有新奇;**的身体被汗水黏结在一起,融为一体。她闭着眼睛低语:“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陈臣没有回答她。他默不作声在她身上专注地探索,叫她快乐得紧闭双眼,身心融化至一片混沌。是何处而来的清晰的钟表走时声,宾馆墙上的那只钟吗,令她无比伤感地回忆起——
多年前,他走的那天,家里人把她禁锢起来,反锁在家。她早就被家里人骂得里外不是人了。寂静的下午,一个人窝在家里的**,只有墙上那只钟在那儿“啪啪啪”地走着,每一秒都敲在她心上。她忘不了那个声音,像是全班同学……全校同学……还有老师……全厂子的人,每个人操着正步,“啪啪啪”一排一排地从她身上踩了过去。每个人都瞧不起她,连踩过去了都没看见她。
她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觉得再也见不到他了,彻底见不到了,还没来得及说分手呢。分手都没说……他就走了。她越想越痛,躺在**,哭得天昏地暗。怎么这么怕钟声呢……好像第一次跟他做,也有这样的钟声……在他们家那个老屋里,在他父母房间的**,那个大蚊帐,像个篷子似的,灰蒙蒙的,一整年都没有换洗过。她除了疼,什么感觉也没有。完事之后,他困了,睡着了。大下午的,外面亮堂极了,她躺着睡不着,就轻轻提起他的胳膊,将自己放进他怀中,由着他揽住自己,专心听他的呼吸声,看着他沉睡的脸。
然后就这样清晰地听到他们家卧室墙上那只钟,也是这么“啪啪啪”的,太响了,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她就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人了。”
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钟声——应该是在冬天吧——本来是个寂静的下午,突然卧室门被推开,那一瞬间她心跳都停了,两个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只见陈臣的父亲冲了进来……如怪兽暴跳如雷,掀开了被子,把陈臣从**拖了下来。她在那段心跳几乎暂停的空白中,感觉叫骂与哀号声如巨石般,快要压碎她的头颅。
白杨本能地在这里掐停了回忆,不愿再想起之后的情节。命运多难揣测,如今她又在这样的钟声中,重温这具躯体、这气息……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快乐而哀伤,感觉自己站在断桥上,回不去了——无论是彼岸的十七岁,还是此岸的婚姻——因此她茫然四顾,孤立无援地面对周围汹涌的浪潮。
8
一个星期之后陈臣离开,她又回到了每天守店、在门口炒菜的日子。不同的是,天天握着手机,一有空当就激烈地给他发短信,陈臣回复得慢一点,她都坐立不安。
老唐想吃凉拌西红柿,一大早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袋,还体贴地买了一把削西红柿的刀回来。他一脸讨好地对她说:“专门给你买了一把刀呢,很好削的。中午吃凉拌西红柿吧。”老唐还蒙在鼓里,察觉到了白杨的疏远,尚有挽救之心。
她看了看那把刀,随口就说:“放那儿吧。”
到了中午,准备做一份凉拌西红柿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烧了一壶水:看到烧水壶旁边那把削皮刀静静地躺在那儿,她才突然愣住了,就这么想起——
中学时候学校里组织劳动比赛,她和陈臣被分在一个小组。为了练习一道菜,白杨来到陈臣家。她不想为难他,就说:“我们就做一份凉拌西红柿吧。”
他便利利落落地烧了一壶开水。
她问他:“为什么烧水?”
他带着得意的表情,说:“用开水烫过之后,西红柿就很好去皮了,一撕就掉。”
她意外发现他竟然懂得生活窍门儿,不由得对这个好看的少年刮目相看。
烫过之后果然很好去皮,她从此也学会了这个诀窍——用开水烫西红柿。当然,多年过去,在他离开后,她每一次用这个法子给西红柿去皮,都像开水烫在心上。
如今白杨已经步入婚姻,身边已是别人,送来了一把贴心的削西红柿的刀,但她竟然还是如此本能地,习惯性地,烧了一壶水。
有些旧人旧事,就这么盘桓在心里,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生了根。
那个中午,她对着那壶开水以及水壶旁边放着的那把削皮刀,愣了好久,好久,差一点就掉下泪来。
慢慢回过神来,她才擦了一下眼角,提起开水壶,烫了之后去皮,做好一份凉拌西红柿。
那天的午饭,他俩坐在美发店的沙发上,面前一张四角凳子上摆着两碗菜。老唐一边端着碗刨饭,一边对着吵吵嚷嚷的肥皂剧傻乐。他吃得咋咋呼呼,竟毫无察觉,她连一筷子都没动。
几乎是一念之间,她没有经脑子,就对他说:“老唐,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