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那头依然严肃,但听得出来他很宽慰。母亲对我的收获表现出惊喜和担心,一直不停地重复说:“好儿子,照顾好自己,别弄感冒了。妈不要你挣多少钱,妈活了大半辈子了,吃穿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对自己……”
我可怜的父亲母亲……大概在我一门心思沉浸于爱情中不能自拔,为了讨女朋友欢心,花钱如流水从未心疼的时候,他们正在省吃俭用,提着环保袋,在菜市场和农民为三角钱斤斤计较;抱怨楼下的豆浆又涨了五毛钱;心疼快要变馊的饭菜舍不得倒掉,再撑也要吃完;将用剩变小的肥皂全都收集起来,揉成一团大的,再继续用。
如果有一天,他们无意中知道,我其实可以做到对人嘘寒问暖,煲汤送饭,任劳任怨,而且竟然还没工作就胆敢举债数万……我还是不是他们的好儿子?或者至少,他们是否会有一丝寒心?
在我自以为占据道德制高点,质问柔山——为什么要把真正对她好的人置之不理,为什么爱她的人反而得不到她的好——的时候,我是否想过,对我的父母来说,他们生我养我疼我,无怨无悔,不计得失,如此二十多年,到头来可曾吃着过我做的一顿饭,喝着过我熬的一碗汤,可曾得着过我一声嘘寒问暖,可曾接受过我送过的昂贵礼物……
……
不堪想。
就这样,我在默默放下电话之后,流下泪来。
7
大约是因为小城雾江的公务员考试竞争不如大城市激烈,因此极其意外而幸运地,历经笔试、面试、体检、政审,我终于被录用了。
得知喜讯的时候,是个冷茶一般的下午,我待在家中,窗外细雨如诉,想念起旧日朋友,提笔给邱天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许多话写到最后,其实只是在自我鼓励。
……其实我鄙视将个人失意归咎于体制的心态,这等同于埋怨自己的出身,而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在我们生下来的那一刻,我们的家境、国籍、长相、健康、智商、才华……就纷纷成为我们握着的这一手牌。这一手牌,将陪伴我们终生。牌是注定的,而如何打好这一手牌,就成了一则终生游戏。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光明、它的阴暗。活着的我们,谁都无法生活在其他的时代,切身体会,对比到底哪一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这个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又是对谁而言的好。
所以我相信有些事,不用抱怨,因为个人的奋斗可以改变它;剩下的事,更不用抱怨,因为个人再怎么奋斗也改变不了。
是的,我作为一个体制中的弱者,只能选择最大限度地靠近体制来保护自己。作为这样一个弱者,我的确从未为什么“发声”过,手点击一下鼠标,转发一篇帖子,不叫“发声”。真正“发声”的人们,可能已经失去了生命。其他的大多数“发声”,不过是嫉妒和抱怨,出发点在于私利——就像我明白,尽管我如此愤恨特权的存在,但如果给我这样的特权,我一定欣然接受——这就是人性。
8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易,想想邱天,也就没资格说什么了。邱天在医科名校读德语班,本科学制五年,从进校的那一天起,就立志要出国。为此,她五年来拼命学语言,平时打工挣钱,到了毕业时,考公派留学,一分之差,被刷了下来。
知道结果的那天,她打电话给我。我一句话都没能安慰上她,穿着拖鞋,双脚冰凉,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听着她在电话那端号啕大哭一场。
哭累了,停下来,电话那边,她窸窸窣窣地用纸巾擦眼泪,擤鼻子。过了一会儿,她整理了声音,说:“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你别担心,习惯了,我这辈子好像什么事都不顺,习惯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我就工作一年,再多存点钱,隔一年再去。”
我不知道劝她什么,也就没说话。沉默的那一瞬,她挂掉了。
邱天无法忘记,考公派失败后,为了找工作,第一次去面试的情景。企业主管们向她投来的目光,强烈的同情中兼具一丝敬佩,却又出于实际考虑而对录用万分犹豫,她对此几乎可以一览无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妥协,学会了如何顺应人们的同情心,并且聪明地善用它——那曾经是她最抵触的东西——如今她却能游刃有余地借此打败肢体健全的竞聘者,进了这家外企工作。邱天卖命一样,一边工作挣钱,一边申请德国大学。一年后,她如愿拿到了Offer[9],即将自费去德国,攻读一个药学方面的硕士学位。
9
邱天去柏林前夕,正值酷暑七月。她回到雾江办些临行前的事,顺便来看我。
我已过上公务员谨小慎微的太平日子。趁领导不在,想到要赴约,下午五点我就早早下了班。
是个盛夏天,闷热到极限,天色浑浊如茶垢,一场大雨在即。在冷气十足的咖啡店,我们聊天,我说:“怎么这么急着出国?都准备好了吗?”
她凄凄一笑,垂目,黯然说:“邵然,我现在是……不走也不行了。”她停了停,说,“你知道吗,邱叶回来了……”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问:“谁?”
“邱叶。他们的亲生女儿。”
我大吃一惊,差点打翻水杯。
“那么大一个人,突然回来了……当年她没有淹死。”
“那是怎么了?”
“被人拐走了。”
我愣在那儿,瞠目结舌。
“最糟糕的是……”邱天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低下头,说,“她成了……那个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望着窗外。几道闪电触目惊心地劈开,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咆哮的雷声。霎时雨点“噼噼啪啪”砸在地面上,越来越密。树像疯了一样被刮得左倾右倒,一地飞沙走石,好像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