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什么。”
“兴许就是,”他仰躺着,眼里闪烁着一种天真而又得意的目光,又说道,“兴许是赃物……我也许是个贼。”
我想起了松佐涅奥,他不仅是个窃贼,还是个杀人犯;我也想起了我偷粉盒和头巾的事;我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巧合,他竟在我这样一个货真价实的女贼面前,在一个生活在窃贼之中的人面前,把自己说成贼。我轻轻地抚摸了他一下,温柔地对他说道:“不,你肯定不是个贼。”
他沉下了脸,他的自尊心随时都会冒出来,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火:“为什么?我也可能是个贼。”
“你的脸不像……说你是什么别的人都可以……但谁也不会相信你是个贼。”
“为什么?我的脸怎么啦?”
“你的脸说明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一个大学生。”
“是我自己对你说我是个大学生……但我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人……就像我实际上是个什么人一样。”
现在我不再留心听他的了。我想,我也没长着一副女贼的脸,但我却是个贼;我当时真想告诉他。是他那种奇怪的态度使我想告诉他。我原来一直认为偷窃是一件该受到谴责的行为;现在却有人不仅不觉得这种行为不该受谴责,反而还觉得值得肯定,这令我感到很费解。我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想,你不是个贼,因为我相信你不是贼……但从脸的长相来看,你可能就是个贼……一个人究竟怎样,从脸上是看不出来的……譬如我,我的脸长得像女贼吗?”
“不像。”他连我看也不看地回答道。
“但是,”我平静地说,“我是个贼。”
“你是贼?”
“是的。”
“你偷什么啦?”
刚才我把手提包放在床头桌上了,我拿过来手提包,从里面取出金粉盒给他看:“你看这个,是我在去过的一家人家里偷的……还有一天,我在一家商店偷了一块丝绸头巾,把它给了妈妈。”
千万别以为我这样泄露自己的偷窃行为是出于虚荣心。实际上,是我在感情上想与他接近,在思想上想与他沟通的欲望驱使我这样做的: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时,即使供认一桩罪行也能使人相互接近和相爱的。我见他变得严肃,并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突然又怕他把我看得很坏,并会因此而决定不再见我。我急忙补充说:“不过,你别认为我偷了东西很高兴……相反,我已决定把粉盒还给人家……今天我就去还给人家……头巾不能还了……不过,我已经后悔了,而且我决心今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听完我说的话,他眼睛像往常一样闪烁出那种狡黠的目光。他看了看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他又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倒在**,开始使劲地拧我,抓我,嘴里还不断地说着:“女贼……你是个女贼……你是女贼……女窃贼……小偷……小偷。”话语中带着一种讽刺挖苦的亲切感情,对此,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但是他那种激烈的冲动,从某种程度上使我兴奋和高兴。这总比平时他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消极被动好得多。因此,我笑着,我的身体还在**辗转翻滚,因为我怕痒,而他却调皮地在我的胳肢窝下抓挠。但是就在我翻滚着笑得流出了眼泪时,我见他神色冷酷地逼近我,脸拉得长长的,像是在沉思什么。后来,他又突然停住不抓我了,身子往后一仰躺在**,说道:“我可不是个贼……我真的不是贼……那些包里没有任何赃物。”
我发现他很想说出那些包里是什么东西;我明白,他与我恰恰相反,主要是虚荣心促使他想对我说。实际上,松佐涅奥向我泄露他所犯的凶杀罪也是被一种类似的虚荣心所驱使的。男人们尽管各有不同,但他们有不少共同点;他们对自己所爱的女子,或是对一个和自己有过性关系的女子,总要显示一番他们的男子气概,吹嘘吹嘘自己所做的或打算要做的惊人之举。我温柔地说道:“实际上,你是想告诉我那些包里有什么东西。”
他生气了“你是个笨蛋……我根本不在乎这事……不过,我应该让你知道包里面有什么东西,这样你就能决定是不是愿意帮忙……对你说了吧,包里面全是宣传品。”
“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小组织里的人,”他慢慢地解释说,“这么说吧,那些人不喜欢现今的政府……而且仇恨它,希望它尽快倒台……那些包里装的就是秘密印刷的材料,它们向人们宣传为什么这个政府不好,并指出要用什么方式推翻它。”
他带着一种明显的得意神情看着我。我终于说了一些使他高兴又迎合他自尊心的话。他以一种过分庄重又略为夸张的语气说道:“这的确是很危险的……现在由你决定是不是愿意帮我的忙。”
“我不是为我自己这么说的,”我急忙反驳道,“我是为你着想……要光是我,我就答应。”
“你可要当心,”他又告诫说,“真的是很危险的……要是他们从你这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你就得蹲监狱。”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我的感情像洪水一般无法抑制。我两眼含着泪水,结结巴巴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什么危险都不在乎吗?我乐意去蹲监狱……那又怎么样?”我摇了摇头,泪水从眼睛里掉落在脸颊上。他惊愕地问道:“现在你为什么哭啦?”
“请原谅,”我说,“我是个愚蠢的女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使你明白我爱你,我为了你可以做一切。”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不该谈我对他的爱。听了我的话以后,他脸上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冷漠、尴尬的神情,以后,我又多次见他显出那样的神态。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急忙说道:“那好吧……过两天我把包捎来给你,一言为定……现在我该走了,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说着就从**跳下来,开始匆匆地穿衣服。我光着身子躺在**不动,神情激动,脸上挂着泪水,我感到有几分羞涩,不知是因为我赤身**,还是因为我哭泣了。
他从地上拿起衣服穿上,又走到衣帽架取下大衣披上,然后走近了我。他天真而又亲切地微笑着,我很喜欢他这样微笑,他说:“你摸我这儿。”
我看了看他,只见他指着大衣上的一个口袋。他挨近了床,使我能不费力气地伸手摸到口袋。我隔着一层兜布,触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呀?”我不解地问道。
他得意地笑着,一只手插进口袋里,眼睛盯着我看,慢慢地取出一把黑色的大左轮手枪。“一把左轮手枪,”我惊呼道,“你拿它干什么用?”
“这就难说了,”他回答道,“总是用得着的。”
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不给我时间去想。他把手枪放回口袋,俯下身,用嘴唇轻轻地碰触我的嘴唇,说道:“就这样说定了,嗳……我过两天再来。”还未等我从惊异的神情中恢复过来,他已经出去了。
不过,这不只是我的过错,也不能只归之于我的愚蠢,还应该怪他的轻率和虚荣。要是我发现他身上除了虚荣心之外还有别的什么的话,也许就会有不同的反应,我将努力去理解和认识那些我原来不知道的一切,不管结果如何。说到这里,我想提及另外一件事,是它使我采取了一种毫不在乎的态度:事实上他总是半开玩笑地在扮演着一个角色,而不是认真地在行动。似乎他理想中的角色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塑造成功的,而对这个角色本身,他只相信到一定的程度;似乎他始终是在下意识地竭力使自己的行为合乎这个角色的设定。这持续上演的喜剧像是一种游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占上风的,但游戏在进行过程中往往并不那么顺利,常常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绝不会处于不可挽回的败局,以为到了最后的时刻,即使在他已处于失败的情况下,他仍奢望对手会让他一步,使他反败为胜。也许他像小男孩似的出于一种难以控制的本性,把什么都当成儿戏,现在他就是在玩游戏;但他的对手却严阵以待不开玩笑,这在以后会看到的。在比赛结束时,他处于措手不及、束手待毙的境地,根本就走投无路了。
后来,我重新一件一件地回想这些事情,反复回顾了另外许多令人伤心而又不合情理的事。但我根本没怀疑过藏包的事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我们的关系,这一点似乎我已经说过了。我很高兴他回来找我了,也很高兴自己能帮他的忙,更高兴今后还肯定会有机会再见到他,我沉浸在这双重的欢乐中,没有更多地去想别的。我记得,当我偶然朦胧地想到他向我提出的这个奇特的要求时,我仿佛是在梦中一样,忽然摇摇头说:“完全是孩子式的恶作剧。”接着我就去想别的了。另外,在那样幸福欢乐的精神状态之下,即使我愿意,也绝不会注意考虑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