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像是酒醉初醒。事实上我是喝醉了,但还是能意识到我所面临的危险的。“我不愿意。”我说道。我站了起来。阿斯达利塔也站起身来,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膊,使劲地把我朝房门那边拖。他们两个人重又鼓励他说:“胆子大些,阿斯达利塔。”
尽管我竭力挣扎,阿斯达利塔还是几乎把我拖到房门口了,然后我猛地挣脱了他,跑到通向楼梯的那道门那儿。但吉赛拉比我机灵。“别这样,我亲爱的,别这样。”她叫喊道。她从里卡尔多的双膝上站起来,抢先一步跑到门口,用钥匙把门锁上,并把它从钥匙孔里取下来。“可我不愿意。”我停在桌子跟前恐惧地重复说道。
“他把你怎么啦?”里卡尔多喊道。
“傻瓜,”吉赛拉严厉地说道,并把我朝阿斯达利塔那里推,“去吧,去吧……看你事真多。”
我懂得,尽管吉赛拉那样起劲,那样无情,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一件什么样的事:她可能认为她给我设置的圈套是一件使人高兴的乐事,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妙计。里卡尔多那种冷漠和快活的样子也使我吃惊,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干那种他觉得邪恶的事。“可我不愿意。”我又说道。
“得了,”里卡尔多喊道,“这有什么不好的?”
吉赛拉不断地用胳膊推我,急切而激动地说:“我没想到他竟那样傻……去吧……你等什么呢?”
阿斯达利塔始终没说话,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门口,直盯着我看。后来,我看见他张开了嘴像是要说什么话,但那些话像是有黏性似的,好不容易才含含糊糊地慢吞吞地说了出来:“来呀……否则我就去对吉诺说,你今天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并且还与我发生关系了。”
我立刻意识到,他真会像他说的那样做。他说的那些话本身是值得怀疑的,但他说话的那种腔调却不容置疑。他肯定会去跟吉诺说的,那样一来,对我来说,在一切都还未开始之前就都完蛋了。现在我回想起来,当时我是能够反抗的。要是我大声叫喊,要是我奋力挣扎,也许我能够使他信服,用讹诈与报复的手段都是枉费心机的。但也许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他的欲望比我的厌恶要强烈得多。当然,我当时一下子被制服了,我想反抗,但更想避免他把对我构成威胁的丑闻泄露出去。实际上,我走到这一步是毫无思想准备的,我一心想的是今后结婚成家,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计划的。但一切又来得如此突然,我想,所有像我这样有着朴实、正当、纯真愿望的人,遇上类似这样的事是不足为奇的。人生活在世界上,会有各种抱负和奢望,但要实现它,迟早会付出昂贵和痛苦的代价;只有那些被社会抛弃的人和那些超脱尘世的人,才可以幸免。
我深信,阿斯达利塔在那种时刻是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爱着我,肯定比吉诺更爱我。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以一种**而又充满**的动作在我的额头上和脸颊上摸了又摸,全身颤抖得很厉害,悄声对我诉说他的甜情蜜意。但我的双眼毫无感情地睁得大大的,酒醒之后,我的头脑突然变得清醒而思绪起伏。我任凭阿斯达利塔亲昵地抚摸我,任凭他对我絮絮私语,而我则顺着自己的思路想着。我似乎又看到了我那整理好的新房,里面的新家具我还未付清账目,想到此,我感到既痛苦又欣慰。我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结婚,干扰我过那种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但与此同时,我觉得我的心灵已有一个无可挽回的变化,过去,我曾有过那么多新鲜而又天真烂漫的希望,而现在变成了一种新的决心和信心。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那样坚强有力,尽管这种力量是那样惨然而缺乏爱情。
我终于说话了,这是我走进那个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我们该回到那儿去了。”作为回答,他声音很低地问我:“你生我的气吗?”
“你恨我吗?”
“不。”
“我真爱你。”他低声说道。他又开始疯了一样地胡乱地在我的脸颊和颈脖上吻个没完。我任他发泄完情欲,然后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到那儿去了。”
“你说得对。”他回答道。他从我身上抬起了身子,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开始穿衣服。我草草地整了整衣衫,站起来拉开了床头灯。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闻着那空气不流通的屋子里的臭气和薰衣草散发出的芳香,在我眼前的是这样一间屋子:用白色小檩条支撑的低矮的天花顶棚,用法国糊墙纸裱糊的墙壁,还有笨重的老式家具。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大理石洗脸池,上面放着两个脸盆、两个带着绿色玫瑰花卉图案的水杯,还有一面镶金边的大镜子。我走近洗脸池,用脸盆接了点水,把毛巾的一角沾湿,拭净阿斯达利塔吻我时被他擦掉了口红的嘴唇和哭红了的眼睛。在那背面已被划坏且生锈的镜子里,反照出一个我痛苦的形象,我心里充满怜悯和惊愕,看着自己直出神。待清醒过来后,我随手理了理头发,就转身对着阿斯达利塔。他一直在房门口等着我,见我收拾好后,就避免看我,背过身去打开了房门。我关上了灯,跟着他出来了。
我们受到了吉赛拉和里卡尔多的热烈欢迎,他们还是像刚才那样一副兴高采烈又无所谓的样子。刚才他们不理解我的痛苦,现在也不理解我这种新的平静。吉赛拉叫嚷道:“不过,你真够天真烂漫的,你呀……你一直说不愿意不愿意的,但看起来,你很快就适应了……再说,要是你本来就喜欢他,那你就做对了……不过,你原来实在不必那样忸忸怩怩的。”
我看了看她,觉得这太不公正了,因为正是她迫使我让步,甚至抓住我的胳膊以便阿斯达利塔更好地吻我,而现在她反倒责怪起我原来忸怩作态来了。里卡尔多还算通情达理,他提醒她说:“不过,吉赛拉,你自己可是前后不一致呀……原先你曾那样竭力促成……现在你又说她做得不对了。”
“当然,”吉赛拉严厉地反驳道,“要是她本来不愿意,那她就不该那样做了……譬如我,要是我不愿意,即使你用武力,我也不会就范……但她是愿意的,”她又用不满而又厌恶的眼神打量着我,补充道,“她愿意,就像……我在来维泰尔博的路上看见了他们在汽车上的情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说,她不该那样装模作样。”
我一声不吭,我真佩服她,她竟那样残酷,那样无情,而又那样不自知。阿斯达利塔又挨近了我,还滑稽可笑地想拉住我的一只手。我推开了他,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你们瞧阿斯达利塔那样,”里卡尔多哈哈大笑地叫喊道,“好像他刚刚送葬回来似的。”
“怎么,难道我们得哭吗?”吉赛拉大声说道,“现在你得耐心点儿了,就像刚才我们那样……每人都得有份。里卡尔多,我们走吧。”
“多多包涵。”里卡尔多站起身来。当时他喝醉了,这很明显,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别人包涵什么。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他们就这样走进那个屋里去了,留下我与阿斯达利塔单独在一起。我坐在桌子的一头,阿斯达利塔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一缕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饭桌上杯盘狼藉,瓜皮果壳乱扔一气,还有喝剩一半的酒杯和油污的餐具。阿斯达利塔脸上的表情始终那样阴沉、忧郁,尽管阳光已照到他脸上。他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但他看我的那种目不转睛的视线还是与我们初相遇时一样折磨人。此时,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虽然他对不起我,我很清楚,他在占有我之前是很不愉快的,而现在他占有了我,仍然很不愉快。原来他为了占有我而感到痛苦,现在他仍然很痛苦,因为我没有回报他的爱。不过,怜悯是爱情的死敌。要是我曾恨过他,也许他还能盼望我有朝一日能爱他。但我不恨他,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只是怜悯他,我觉得,我对于他只能有一种使人难以接近的冷漠和厌恶的感情。
我们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等着吉赛拉和里卡尔多出来。阿斯达利塔一支又一支地不间断地抽着烟,用快抽完的烟头点燃下一支。即使抽着烟,他也对着我看,我透过四周缭绕升腾的烟霭,从他的视线里猜出他似乎想说什么而又不敢说。我跷着二郎腿坐在桌旁,当时,我的全部愿望都集中在一点上:马上离开此地。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羞耻。我只想单独一人待着,好好想想已发生了的一切。由于我迫不及待地想走,就傻呆呆地只注意那些无聊的琐事:阿斯达利塔领带上的那颗珍珠,墙纸上的图案,酒杯口沿爬着的一只苍蝇,我吃面条时不小心沾在衬衣上的西红柿酱汁;我为自己不能想点正经事而感到恼火。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解了我的围,因为阿斯达利塔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不那么胆怯了,他像被人掐着嗓子似的问我:“你在想什么呢?”我稍事考虑之后,天真地回答道:“我的一个指甲断了,刚才我正在问我自己是何时何地把它弄断的。”我真的是在这样想,但他的脸上现出痛苦和怀疑的神情,而从此以后,他似乎决定不再跟我说话了。
后来,吉赛拉和里卡尔多终于急匆匆地出来了,但他们还像原来那样快活和若无其事。他们看到我们那样严肃地一言不发,感到很诧异;不过,时候已经不早了,对他们来说,跟阿斯达利塔不同的是,爱情有一种能使他们变平静的效果。吉赛拉又变得对我那样亲切,不像刚才那样冲动和残酷无情;我似乎觉得,那天对于吉赛拉来说,那种讹诈为她与里卡尔多之间淡而无味的关系增添了一种新的色情的趣味。在楼梯上,她用一只手臂搂着我的腰,低声地对我说道:“你干吗总板着个脸?……要是你担心吉诺会对你怎么样,这你尽管放心……我与里卡尔多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我也累了,”她回答道,“脸上吹了一路的风。”过了一会儿,当男人们先朝汽车走去时,她停在饭馆的门槛上:“你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而生我的气吧?”
“哪儿能啊,”我回答道,“与你有何相干?”就这样,她不仅从她设下的圈套中得到她所期待的各种满足,还肯定地得知我并不记恨她。我对她太了解了。正因为如此,为了消除她的一切疑虑,我显得对她特别亲热,我生怕她知道我看透了她了,那样她会很生气。我转向她,吻了她的脸并说道:“我干吗要跟你过意不去呢?你一直认为我应该放弃吉诺,应该跟阿斯达利塔在一起。”
“正是这样,”她加重语气赞同地说,“我现在还是这样想……但你不这样想,我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她似乎十分焦虑不安。由于一种奇怪的传染性,我显得比她更加焦虑不安,我生怕她猜透我真实的想法。
“看得出来,你不了解我,”我天真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希望我离开吉诺,因为你是为我好,我为吉诺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你为此而感到遗憾。”我最后又撒了个谎说:“也许,你是有道理的。”
她感到放心以后,就挽着我的胳膊用一种亲切而又平静的口气对我说:“你应该理解我的用心……你或者跟阿斯达利塔,或者跟另外一个什么人……但不要跟吉诺……你知道,看着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给如此糟蹋,我心里有多难受……你去问里卡尔多……我整天跟他谈你的事……”此时她与我说话时的神态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畏惧心理。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表示赞同。我们就这样走到了小汽车那儿。我们各自坐在来时的位置上,车子出发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四个人谁也不说话。阿斯达利塔还是看着我,尽管目光中屈辱的成分多于欲望;但这一回,他的视线不再使我局促不安了,跟来的路上一样,我没有与他说话的愿望,也不想对他有什么热情的表示。我愉快地呼吸着从打开的车窗迎面吹来的清新空气,看着标志公里数的一块块界石,机械地计算着到罗马的距离。但我忽然又感到阿斯达利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我发现他是想把什么东西塞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张纸。我感到惊讶,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没有勇气与我说话,想求助于字条向我传递信息。但后来我低下眼睛一看,只见是一张折成四折的钞票。
他盯着我看,想让我用手指抓住钞票,我当时真想把钱冲着他的脸扔过去。但同时,我发现自己这样做也只是出于一种模仿,做做样子而已,而心灵深处并不是真的想那样做。此时,我有一种颇使自己感到诧异的感情,以往每次我从男人手里接过钱,都没有如此明显而又强烈地感受过这种感情:一种同谋共犯的感情和色情上的默契,而刚才在饭馆的房间里时,无论他怎样亲昵地抚摸我,都不能唤起我这样的情感。可以说,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从属于他人的感情,仅这一次就揭示了我性格中原先自己并不了解的另一个侧面。当然,我知道我应该拒绝那些钱;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又很想要那些钱。这并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因为这笔钱在我的心灵里唤起了我新的快乐。
到了罗马城里,我们几乎像逃跑似的匆匆地相互告别,好像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犯了一桩大罪,恨不得能马上躲起来。而事实上,那天我们都有了某种类似犯罪的行为:里卡尔多是出于愚昧,吉赛拉是出于嫉妒,阿斯达利塔是出于**欲,而我则是由于缺乏经验。吉赛拉约我第二天去做模特,里卡尔多祝我晚安,阿斯达利塔不知该对我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了握我的手,神情严肃而又慌乱。他们一直陪我到家。尽管我很疲劳,心里很内疚,但我记得,在我家的大门口,我从漂亮的汽车里下来时,也是铁路员工的一家邻居正从一扇窗子看着我们,我的心灵深处一种感到满足的虚荣心不经油然而生。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看那给我的钱。我发现那不是一张钞票,而是三张一千里拉的钞票。我坐在床边,一刹那间,我似乎感到自己是个幸福的人。那些钱不仅足够付清我购买家具的几笔欠款,还可以添置一些我需要的其他物品。我从未有过那么多的钱,那几张钞票我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由于家境贫困,看着那些钱,我不仅高兴,而且觉得难以置信。我像以前看着我买来的家具那样,久久地看着那几张钞票,以使自己最后确信那些钱真是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