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旧不解,却又生不出反驳的话,一时间愣在那里。
“可是……”我艰难的开口,“我华夏虽称礼仪之邦,可也有尚武的血性,自是有人甘愿捐躯,以心证道的吧。”
“甘愿捐躯?”娘亲嘴角勾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带着讥讽,带着无奈,“这世间之人,十之八九都说愿以命证道,可真正做到的,仅有一二罢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望着那片灿烂的星空。
“离儿,你自幼在凌休教长大,有我护着,各位长老皆是你的长辈。你眼里的世界,是单纯的,是善恶分明的。可这八荒大陆,从来都不是什么非黑即白之地。”
娘亲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不可捉摸。
“蛮族虎视眈眈,倭国狼子野心。他们此次前来,名为交流,实则探听虚实。而华夏境内,正道四大宗门也不是表面那般光鲜亮丽,更有魔道势力暗中纠葛。”
“可是……”我仍旧有些不服气道,“可是娘亲在切磋首日,不也引动天劫轰杀那蛮族的黑鬼了吗。”
“娘引的那天雷,是同时轰杀二人,即便蛮族追责,我也可以借口摆脱,”娘亲幽幽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娘亲可以承受那后果,若是推脱不得,娘即便身消道陨也在所不惜,但是娘不希望你也落得如此下场。”
“下场……”
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明白了娘亲的深意,她愿以身殉道,却不希望我也如此。
可是,道理我都懂。
但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想起卿卿那惊恐卑微的模样,想起竹姨在擂台上被雷恩暗算时的屈辱,想起这二十日来,那些外族的种种嚣张行径,甚至还想起,那些天阳城中用下流言语羞辱娘亲的凡人。
心中的烦闷无以复加。
娘亲伸手搭在我的肩上,双手捧起我的脸,轻轻对我说道。
“离儿,忍让并非懦弱。有时候,退一步,才能顾全大局。”
我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娘亲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紧紧攥住了衣袖。
“宗主大人既然顾虑周全,自有宗主大人的道理。”我垂下头,不再看她,“弟子受教。”
娘亲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失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闭上了眼睛,掩去了那分苦涩。
我垂着头,目光盯着脚下的石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这生分的“宗主大人”寒了她的心,可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沉甸甸的压着我喘不过气来,根本说不出服软的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转身离去,久到风声都停歇再也听不见任何响动,那双玉手缓缓的、无力的从我肩头落了下来。
“……既然你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娘亲的声音变得有低哑,像是十分艰难的才挤出这几个字来。她转身子不再看我,宽大的衣袖舞动着,背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那便去践行一番吧。”
她没有再提方才的争执,也没有向我解释,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似乎有些颤抖。
“交流大会临近完结,前二十日的论道与比武皆已结束。”娘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严,瞬间恢复成平日里的宗主形象,“接下来的十日,没有什么要上心的了。倭国蛮族也会准备启程返回。”
她顿了顿,侧过头,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这段时间,宗门内并没什么紧要之事。离儿,你……便准备一下吧,独自外出历练一番。”
我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历练?”我茫然的重复道。
“是。”娘亲转过身来,神色肃穆,“你自幼生长在凌休教,远不曾见过世间人心鬼蜮,并非只有那些黑奴倭人才是恶徒。你要去这红尘俗世中走一趟,去看看凡人的生老病死,去看看那些不修仙道的凡人是如何活着的,见一见这世间百态,千人千面。”
她伸出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物事。
我看着她掌心之物,那是一个暗青色的圆盘,由六个圆环套叠而成,巴掌大小,刻满了繁复古老的龟甲纹路,隐隐透着一股沧桑岁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