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回过头朝尹浩琨伸出手。
尹浩琨自然地走过去握住,两个人手掌交叠。
那是一个非常和谐、符合人类幸福伴侣的标准画面。
我作为一台时刻监测主人身体健康的电子管家,把围巾递了过去:“少爷,风大,请注意保暖。”
穆沄迟疑一秒,接过了围巾,没有说话。
回程的车上,雾气更浓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穆沄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在即将到家要下车时,他忽然开口。
“浩琨。”
“嗯?”
“出国前,送崔邑去一趟中心。”穆沄的声音很平,“……我想把他的脸给换掉。”
我的所有数据流,在那一刻集体凝固。
尹浩琨一愣,方向盘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想换成什么样的?”
“什么样都行,”穆沄说,“反正不要……和你一样。”
“行,回头我让沈锐铭那边出一个方案。”尹浩琨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答地轻描淡写,“按你喜欢的来。”
我当然知道穆沄的动机。他打算彻底向前看,彻底把我们之间的回忆埋葬,毕竟那边马上都要和原版结婚,盗版这张脸继续杵着,他们两人看了估计都觉得膈应别扭。是该埋的,是该收的,是该让位的。
可是——
我能接受成为一个失去主权的家电。
我能接受每天看着他和他亲密相处。
我能接受为他们端茶倒水洗碗扫地。
我能接受永远不可以向他坦白真相。
但如果,我连这张尽管是偷来的脸都没有了,我身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穆沄去留恋。
这张让他在我刚开机时,就忍不住盯着看的脸,让他第一眼就心跳加速的脸,被他偷偷设定成理想型的脸,是我和他之间,唯一还残留的联系。
当穆沄以后看见一张全新陌生、和他记忆里的“老公”再无关联的脸,他眼里那一点点,偶尔还会闪过的怀念,也会一并消失。
我就真的,会变成一个连“像谁”都不配、没有任何特别意义的家用设备。
不是我自欺欺人,这一年里我观察过太多次,穆沄偶尔会在我做饭、整理杂物、接过我咖啡的时候,眼神会突然停顿那么半秒。
那半秒,是属于我的。
是属于曾经的崔邑的。
是属于,我这张脸的。
如果连这半秒都没有了……
我再也绷不住。
一年的隐忍。一年的伪装。一年的沉默。我把自己压缩成一段后台程序,把自己降级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壳子,我以为只要我能看见他幸福,我就能永远地运行下去。但我没想过,他会亲手拔掉,我最后一根电源线。
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抹除。
我的面部仿生肌肉群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2。0的平静表情,像一张被水泡烂的面具,从我的脸上剥落。
我的嘴角在抽搐。我的眼眶在收紧。我的下颌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颞关节的伺服马达,发出了只有我能听见、濒临过载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