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送走了严红一家,严振华满怀心事地返回家中。还未进门,就听到了屋子里严义国跟村医李大夫的交谈声,严振华脚步一顿,停在门口。
屋子里,李大夫正在给严义国开这几日的消炎药,严义国让李大夫给自己换一样便宜点儿的消炎药:“出了这么档子事,体育老师肯定是当不了了。大华还得上学,我可不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严振华心酸不已,正要推门告诉父亲自己不想再回去上学了。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忽然又听见父亲欣慰地笑了起来:“大华考进体校,我这心里是真高兴啊!我这当爹的,不能没给孩子帮助,还拖累孩子啊!他要是真被我耽误了,我铁定转头就跳进村口的老井。我不能到地底下了,孩儿他妈再怪我啊!”
严振华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难以言表,任冷风拂干了眼角的泪水,才努力换上一副笑颜,迈步推开了门。
屋内两人一愣,没听到脚步声的两人不知严振华何时回来的。
只见严振华站在门口,轻轻一笑:“爸,我过几天就回体校报到。”
严义国欣慰地笑了起来,眼角留下深深的沟壑。
临走那日,严义国腿脚不便,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出门,严森林提着行李给他送行。严振华走出院子几百米,突然停住脚步,他猛地回头,又奔回了家门口。
大门已经关了,严振华趴在门上,认真地侧耳听里面的响动,严义国隐约的咳嗽声,一声一声传来。严振华的眼中渐渐蓄上泪来。半晌,严振华对着门深深鞠了个躬,对着屋里高声喊道:“爸,我跟你保证,我一定滑出个样儿来。”
言罢,决绝地踏上了征途。
在严振华破釜沉舟、满怀壮志之时,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李冰河却正在是去是留之间动摇不定。
被母亲锁在家中几日后,曲教练终于找上了家门。曲教练的到来并不受欢迎,作为一个教练,他竭尽全力跟冰河父母讲述着李冰河在冰上表现出来的天赋。可是,这些在父母眼里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没有一个父母会愿意让孩子用半生的努力去赌。盖丽娜态度坚决,告知曲教练李冰河已经拿到美国语言学校的offer,过几天就要去沈阳办签证了。
李冰河震惊不已,送走曲教练后,她“咚咚咚”地跑上楼,生气地质问盖丽娜:“过几天就要去沈阳,为什么今天才让我知道?要是曲教练今天不来,难道你们打算出发之前才告诉我吗?”
盖丽娜眼见李冰河态度决绝,告诉了李冰河一个令她措手不及的消息—他们要全家移民。
李勇也跟着劝解:“厂子这些年效益不好,又搞什么改制,我和你妈确实是想着,借着你舅舅在那边有办法,然后咱全家就都过去了。”
一向强势的盖丽娜忽然语气疲惫:“冰河,你是打算让我和你爸一起留下陪你,还是就不要爸爸妈妈了?你的大华哥就真的比爸爸妈妈还重要吗?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多年,真不图你有多大出息,就想着你能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
盖丽娜说完,无声地走进了厨房开火做饭,傍晚的余晖中,盖丽娜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孤独。她熟练地洗菜、下锅,掀起不少油烟,盖丽娜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李勇拍了拍李冰河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妈那么爱美,但是天天做饭,常和我说,手都糙了。她这辈子啊,其实最看重的也就是你而已。”
李冰河瞧着母亲的背影,终究是心软了。
黄昏时分,风尘仆仆的严振华带着行李赶回了严红家。远远地,只见一个人影扛着麻袋在严红家进进出出。严振华走近一看,居然是一脸煤灰的唐剑。唐剑见到严振华回来,激动不已,但是手里的活儿却一直没停。
严振华疑惑地看了看严红,严红接过严振华手里的行李,边走边低声道:“唐剑这孩子,心里面觉得对不住咱老严家,这两天天天来帮我干活儿。事都发生了,谁都不是故意的,总得往前看啊!”
严振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忙碌的唐剑,没跟严红进屋,直接折返回去,接过唐剑手里的煤砖:“别抢我的活儿。”
唐剑没想到严振华还愿意搭理自己,激动得眼眶通红,一肚子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能信誓旦旦地表态:“老大,以后严老师也是我的爸,我跟你一块儿。”
严振华白了唐剑一眼:“你要是真缺爸,认我爸当爸,随你便。但你别见天跟赎罪似的,让人看着烦,这事我也有责任,听明白没?”
唐剑破涕为笑,使劲儿地点了点头,严振华打了唐剑一拳,虎着脸道:“快搬,搬完咱俩去找小红帽。”
半小时后,严振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着雪乡里带回来的土特产,敲响了李冰河家的门。可他敲了半天,无人回应,两个人只能失落而归。
接下来的几天里,严振华又多次上门,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这家人就像忽然消失了一般。严振华心里虽纳闷儿,但并未做他想,只以为一家人是出去旅游还未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的李冰河已经办好了出国手续。
时间一晃就到了专业体校开学的日子。一早阳光明媚,体校内人群熙攘,学生们按冰雪项目在大操场分列报名,紧张有序。严振华和唐剑拿着报到材料,在人山人海的学生中左顾右盼,却始终没见到李冰河的身影。
孤零零的严振华只好一人到双人滑报名处递交材料,却被老师告知双人项目需要一起报到。严振华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眼见着报名处的队伍由一条长龙变成了一条小蚯蚓,严振华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却仍旧没有出现。
多日来音信全无,几次上门也都不见人影,严振华心里隐隐不安起来,唐剑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反常,于是两人决定干脆去李冰河家里一探究竟。两人说走就走,出了体校就直奔干部楼。
没料到,李冰河没找到,却在干部楼下遇见了火急火燎跑过来的曲洁。曲洁呼哧带喘,一见两人开口就问:“冰河今天去报到了吗?”
不明状况的两个人云里雾里地摇摇头:“没有,所以我们正要去找她。”
曲洁一拍大腿:“坏了,她定下来要出国了。”
严振华心头一跳,本能地反驳:“不可能,她说了不打算出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