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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早晨,莱昂纳尔照例一边吃早饭,一边翻看当天的报纸。
苏菲端著咖啡进来,放在他手边:「还在看那些骂人的文章?」
莱昂纳尔点点头:「真有意思。骂了整整一周,还没骂够。」
苏菲在他旁边坐下:「你觉得这个法令怎么样?」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法令没问题,分类也是对的。厨余可以拿去沤肥,纸张布料能回收造纸,玻璃陶瓷粉碎后能铺路。
这样处理垃圾,巴黎才能干净。我相信今后这些会成为通行全世界的标准,也是『现代生活』的标志。」
苏菲有些好奇问:「那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
莱昂纳尔笑了:「表面原因当然是因为麻烦。以前随手一倒就行,现在要分类,要装桶,要遵守规矩。
而且法令确实有些问题,比如拾荒者的生计,房东的成本。这些没解决好就仓促推行,当然要挨骂。」
艾丽丝有些不解:「可这不是好事吗?长远来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这就涉及到反对的深层原因了——我认为,这是巴黎人在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以前,巴黎人享有向街头倾倒垃圾的自由。尽管1870年就有法规禁止市民这么干,但基本得不到任何执行。
这很混乱,但足够自由。现在普贝尔要求定时、定点、定类投放,等于开始管理巴黎人日常生活的细节。
所以哪怕这个政策是理性的,对绝大部分人有好处,但媒体仍然会担心这是政府试图扩张自己权力的某种试探。
因此《小巴黎人报》才会讽刺普贝尔,『这位塞纳省总督总有一天会强迫我们把垃圾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苏菲与艾丽丝这才恍然大悟。一百年来,经历过多次「共和-专制」的博弈,巴黎的精英普遍对政府扩权很警惕。
欧仁·普贝尔的《垃圾桶法令》无疑触动了这根敏感的神经。
想到这里,苏菲有些担心:「那这条法令最后能推行下去吗?」
莱昂纳尔轻轻拍拍苏菲的手背:「当然能。而且不仅是在巴黎。」
他当然对此有信心,因为他在看到《费加罗报》那篇名为《普贝尔盒子》的报导时,就想起来了:
后来的法语当中,「垃圾桶」一词的拼写就是「Poubelle」。这证明欧仁·普贝尔最后仍然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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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7日,《共和国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普贝尔先生说几句话》。作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最近,几乎每一份报纸都在骂欧仁·普贝尔先生,骂他的垃圾桶,骂他的法令,骂他是「垃圾暴君」。
但我觉得他做得对——对的,你没看错。我觉得这个法令是对的。
我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小镇。我们那是穷,但干净。我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就被这座城市吓到了——
不是因为它的宏伟,而是因为它的脏!
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剩饭、菜林、破布、碎玻璃,甚至动物的尸体。夏天太阳一晒,满街臭气。老鼠比猫还肥。
……
所以,1832年,霍乱来了;1849年,霍乱又来了;1865年,还是霍乱……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因为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老鼠、苍蝇、细菌,在垃圾堆里繁殖,再把疾病带给人类。
奥斯曼伯爵修了下水道,解决了污水问题。但地面的垃圾呢?还是老样子。倒,扫,捡,周而复始。
现在普贝尔先生想改变这个局面。他想让巴黎的垃圾有个正经的去处,而不是堆在街上、烂在巷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