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墙根下,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少年正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马驹背上,两腿笨拙地夹着马腹,随着马匹的行走而上下颠簸、摇摇晃晃。
他的声音稚嫩而清亮,快乐地欢呼着:“伴伴,伴伴!我会啦!我会啦!!”
李息宁小时候也是在这里学的骑马,不过那时陪着她的并不只有蒋明夷,还有李守节与林良娣。
她自小拔尖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李守节只带着她走了一圈,她便能骑着小马驹满地撒欢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叫,向林良娣炫耀自己新学到的本领,李守节骑着马速度适中地跟在她身边,良娣让她乖乖坐好,她便觉得是被良娣娘娘小瞧了,心想要表演个厉害的给她看,可怎么才算厉害呢?
有了!——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踩着马镫,弓着的背挺直起来,脚腕用力,克制住两股的颤抖,她要站起来!可屁股刚一离开鞍鞯,整个人便露了怯,性情温顺的小马驹感到被夹紧,以为小主人让自己要跑快些,于是撒着蹄子迈开了腿跑,李息宁“呀”了一声,重心不稳,突然向一边歪倒了过去……
林良娣的尖叫声从身后远远地传来,李息宁紧抓着缰绳不放,她挂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了,还在倔强地想:不怕,不怕,不能摔下去,摔下去会痛的!用力!用力呀!可应该哪里用力才对呢?……她看了一眼模糊的地面,心想:坏了,坏了,要掉下去了。
慌张中,她听见了爹爹的声音,爹爹说:“没事的,先把手松开。”
可松开缰绳的话,会摔的,摔下去,会痛的!
李守节笑着,一弯腰把她拎了起来,她看着地面离自己远去,下意识地大叫,父亲搂着她,把她稳稳放入到自己的怀中,一甩马鞭,那匹枣红大马飞快地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不断地后退、后退,模糊成了一堆色彩交织的线,她抬头,视线掠过父亲的鬓边,看向了一望无际湛蓝色的天空。
那天的天气,也是今天这样,万里无云。
这孩子李息宁见过几面,她记得他只取了一个乳名,叫“卯君”,大家都叫他“阿卯”,听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他生得白净,像他的母亲。
豫王的那个妃子,姓什么已经忘了,她对宗室本就不上心,更何况是他们家里的女眷,不过勉强有点印象。她相貌不出众,但是生得洁白,李息宁第一次见她还很纳闷,她是整日里泡在牛奶里吗?怎么会那样白?还是说从不见太阳呢?可不见太阳的人,身体会好吗?
果不其然,听说她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生病,她病到豫王都不喜欢她了,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健康,连着夭折了两个,阿卯是第三个,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快六岁了,豫王也没有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好像他也随时也会夭折似的。
豫王府的侍从给李息宁行礼,她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阿卯骑着马,发觉身后的人都不见了,立刻慌张起来,本就笨拙的身体绷得像一只蜷曲的虾,他哆哆嗦嗦,苍白着一张小脸回头张望:“伴伴、伴伴!”
说着,他双脚离了马镫,踢踢踏踏半天踩不回去,连着几声惊叫:
“救命,伴伴,救命!我要掉下来啦,我要——”
他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掉在地上,他觉得自己飞在了空中,接着落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卯窝在李息宁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不敢动弹,李息宁拍拍他的屁股,让他睁开眼,他胆怯地瞄她,看清楚她的模样后无比震惊:
“——叔叔?!!”
李息宁:“……”
豫王是她的堂兄,按理来说,阿卯也确实是她侄子辈的,只是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叔叔”,多少有些不习惯。
李息宁看着他,小小的一个,浑身上下也没几斤肉,不知道豫王平时都是怎么养他的,好在脸还是圆润的,不至于令人讨厌。
她故意说:
“你是哪里的孩子?谁叫你上我家来玩的?”
“啊、啊……”
他浑身一哆嗦:“我、我是我阿娘的孩子,我、我、是……是……叫我来的……”
他嗫嚅着,声音蚊子一样弱,李息宁俯身,脸凑得离他近了些:“你可知我是谁?”
“你、你是……”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大王!”
豫王府几个侍从左支右绌,想让李息宁赶快把小公子还给他们,李息宁却意犹未尽:“哦?我是哪个大王?”
“和、和……和我阿耶一样的大王。”
李息宁心想,豫王虽然讨人厌,但他这儿子,倒还算有点喜人,于是她搂紧了他,说:“抓紧了。”
“好……怎、怎么,哇啊啊啊——”
她带着他飞快地跑了起来。
她身下这匹大宛马膘肥体壮,能日行千里,跑起来风一样地快。
她小的时候要让李守节骑最快的马带着自己玩,他们在郊野策马奔腾,一玩就是一整天,别提多高兴了,可小卯君却一路跑一路哭,哭得哇哇乱叫,哭得身后一群人追着他们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