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却是吓的。
枉她一直认为她是一个高冷的人,类似于白皮香瓜,表皮冷白,瓜瓤也是寒的,从里到外都透着凉丝丝的疏离。竟不想,切开外皮,内里却是脆口清甜的西瓜红瓤。
反差好大。
程响回忆方才的情景,心想如果是她,她一定当场就拉黑了,什么没救了,你礼貌呢……根本不可能像靳欢那样…说不然怎么还,还那什么…
她是疯了吗?
程响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有点兴奋,因为被人喜欢,这很正常吧,只要不是讨厌的人说喜欢她,都会有那么一点小自恋;还有点生气,敢情她说了那么多,对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又回想了一遍靳欢的话——“不然怎么还喜欢你。”
似乎多了一些玩笑的意味。
所以,她是开玩笑的?
程响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九月下旬,天气阴晴不定,大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光线在这一刻明朗起来,从门缝中漏下的一道光正好投在她白皙的脸上。
程响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想透透气。
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站在开阔的天台上,微微仰头端详着万物澍泽,似乎能够闻到草木含光的气味,湿润的,透凉的,比雨清凉一点。
蓝天,云丝,半弯虹。
少女翕动的眼睫下映着彩虹的影子,那彩虹在她的瞳孔里微微发光。
明明是鲜活而又美好的景色,程响莫名有流泪的冲动。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天气也是这般好,吃完饭,妈妈踢了踢她坐着的矮板凳,赶她去外面练琴。
“《C大调奏鸣曲》别人家的孩子考一次就通过了。”
别人家的孩子。
多么别扭的称呼,却特指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只不过彼时小小的她只当是大人喜欢用的口头禅——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她一手举着琴弓,揉了揉双眼,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我困……
妈妈难得地,没有进屋端一盆冷水给她。
那天妈妈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抱臂看着小院的屋顶,瓦愣间有野草长出来,东一蓬西一撮,青黄交杂。枝叶繁茂的柿子树开始上色,一虹一霓的双彩虹挑在树梢,阳光暖洋洋的,仿佛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梦里,幸福伸手可触。
“程响,彩虹。”
妈妈唤她的名字,她闻声抬头,只记住了妈妈年轻的脸庞,与彩虹融为一体,美好又温柔。
她想再看看,希望能记久一点。
希望到老的时候,都依然不会忘记,妈妈年轻的眉眼。
可命运,急转直下往往只在一瞬间。彩虹褪色,消弥,伴随着一个不入耳的词汇和冷漠的真相,拦都拦不住。
“野种。”
“龙生龙凤生凤,小三生小三,你长大了也是小三。”
“学人精,人家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学人精的妈妈也是学人精……啊,你说什么?说话声音这么小谁听见……你抖什么?爸爸让我们俩姐妹相亲相爱……你妈没告诉你吧,哈哈哈哈……”
“我大提琴已经过四级啦,听说你三级考了两次还没过,笨蛋……你这么内向,谁愿意跟你玩啊,慢吞吞的,跟小傻子似的,连老师都被你急死了。哎呀,大家别跟她玩,小心被感染了……”
江柚口中的话像一颗恶性肿瘤长在她的脑子里,一开始只觉得对方在骗人。等长大一些,癌细胞扩散,心中早已长出一根锋利的刺,疼得她不得不提起爸爸。
她妈妈变了一个人似的,面目狰狞,蓬头垢面,身上最爱的那件白程衬衫也皱巴巴的。不复程响记忆中的得体温柔。
那是妈妈第一次发脾气,在这之前她一直是平静而冷漠的,不像一个正常母亲,虽然她说不出来一个合格的母亲该是什么样的。
“说了多少遍了!你爸死了,死了你懂么?!!”
死了么?
真死了,挺不错的,她心想,直到某天,她亲眼看见妈妈和一个陌生女人争吵,彻底打消了她一年前的狐疑。
那个女人说程霓你要骗你女儿到什么时候!?她终有一天会知道她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想真可怜,她只不过是你报复自己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