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和中馈被她束之高阁,早就懒得学了。无知无觉的梦乡才最舒适,昨晚她被折腾那样久。
“起来吧,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谢探微施施然,一边替她更衣换衫。
伏低做小的事,他对她做得很习惯,照料她成为一种本能。相比之下,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新婚没带来改变,他依旧将她须尾俱全掌控在手,事无巨细,监控自由,安排她的衣食住行,牵手拥吻亲热,一切照例。
新婚却又改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控制蒙上了层合理的面纱,绑定得更深了,各种举止顺理成章,得心应手,光明正大,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甜沁推开他:“我自己穿。”
她怕自己真变成木头人,基本的穿衣食饭都不会。
“午后请了画师过来为你画像,穿嫁衣,打扮得漂亮些。”
谢探微似早有预谋,画像不是为给她留念,单纯满足他自己的私癖。画好后,甜沁是保存不到那幅画的,他要独自收藏起来。
甜沁下意识烦恼,嫁衣繁冗,穿戴起来犹如枷锁,遑论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画像。
方要拒绝,他吻住了她的颊怃然叹异:“求你,送我,新婚我只想要这么一件礼物。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太在意你的缘故。”
谢探微那双极罕暴露情绪的眼,此时含着苍茫微光,胸口发热,期冀她的同意。
甜沁脑袋空空,鬼使神差地颔首。再度,无形中被他高明的手段操纵了。
“记得不错的话,成婚后你答应让我出门。”
甜沁攥着那点可怜的自由,如同指间流落的细沙,攥得愈紧逝得越快。
“如今还算数吧?”
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该心照不宣。
她答应了他画像,他也应该答应她的条件。
谢探微愣了下,宠溺揉了揉她:”好。但要有人跟着。”
他不可能拴她一辈子的,她可以出去,但先决条件不可废。
甜沁并无特别向往的地方,她只想晒晒阳光透透气,片刻脱离窒息的谢府大宅,她骨骼深处定然长满潮湿的霉斑和苔藓了。
她抽了口气,索然无味。
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普普通通一杯酒都是陈嬷嬷全家两年的收成。
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有幸吃到,甜沁必定十分欢喜。可惜她味蕾麻木,诸般佳肴滑过嗓子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画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八十岁高龄,手瘦得皮包骨头,精神矍铄,眼冒精光,比二十几岁的甜沁还冒着活气,蘸墨画画神乎其神,入木三分。
室内安静,甜沁摆好了姿势,瞳孔纯黑映不出一丝亮光。老画师画得认真,仆人屏气敛息皆俛首而立,偌大的房室落针可闻,宛若人去楼空。
甜沁神游中,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直到谢探微推门而入,她才重新缓过神来,袖口细微而隐约的颤抖了下。
老画师对谢探微一颔首,继续作画。谢探微亦不去打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旁,信然翻起了一卷书。他目光时而扫在画师的羊毫笔上,时而盘落在甜沁身上,轻得无形无质,甜沁却像被泰山压顶,难受又紧张。
她额头出了细汗。
谢探微不动声色,唤小厮吩咐了两句。画师果然加快了进程,观握笔姿势,谢探微说的定然是“她累了,快些”之类的催促。
画作终于完成时,甜沁用以支颐的手酸了。谢探微好整以暇端详着画作,神色专注,仔细摩挲,看了又看,近乎苛刻地叫画师微调了两次,才浮现满意的神色。
他招呼道:“甜儿,来看看你自己。”
甜沁意兴萧索,懒懒:“嗯,很好。”
她看了半晌,评判美丑的能力缺失了,那是一个形貌似己的皮囊。
谢探微认真道:“你的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说着他将卷轴卷起,好生收了起来。
甜沁止水停云般的心情,他接受便好,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那……”
谢探微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剐了剐她鼻尖:“想一下去哪儿,想好了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