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管麦青叫娘,虽然已经跟米百斗和离了,也没有改口,以至于庄上许多人仍然以为她是麦青的儿媳妇。
麦青偶尔会笑着解释:“是我干闺女嘞。”
偏偏明明每次到庄上都叫燕频语“大娘”,明眼人一听这称呼,便知个中内情复杂。好在这花圃庄子经营红火,村里不少人指着它吃饭,再加上麦青人缘好,燕频语又有个先生的身份,大家都知情识趣,不会追问。
吃完饭,有时兴致来了,会跟麦青叫上几个仆妇凑一桌玩牌,有时只是搬两张凳子在院里看星星聊天。庄子上的星空特别广袤,特别亮。
聊到打起哈欠来,便收拾收拾,洗漱睡觉。燕频语从前偶尔会失眠,她是个娇气性子,床褥不够柔软,房间熏香不合意,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无法入睡。可自从到了这庄上,什么高床软枕、锦被熏香的一概没有,却是夜夜好眠,沾床便睡,莫名其妙的。
也许当人的双脚总是踏在地上,沾着泥巴,引着地气,那些高屋大殿中养出来的浮躁和矫情,便都会自行烟消云散。
当初她跟着麦青来庄上住,韶光忧心忡忡,又自责是自己嫁给了米百斗逼得小姐躲出去,又怕小姐不习惯村里的日子,会受苦。
可燕频语在这儿真是过得自在极了,忙忙碌碌,踏踏实实,没多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立起来了似的。
连想起金缕时那种求而不得的难受,都越来越少。
如今,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和麦青谈起金缕,譬如“这一盆栀子长得好啊,金缕肯定舍不得卖”,又或是“娘种小葱真是天下无敌,明日我进城一趟,金缕和韶光肯定都眼馋这把嫩葱”。
有时候想起来,她打心眼里感谢麦青。
那时因为韶光与米百斗两情相悦,燕频语不得已,只能把自己心悦金缕、与米百斗是假成亲一事,对麦青全盘托出。
原本也可以不说,米百斗也没想要曝光她的秘密。可若是不说,以麦青的性子,定会觉得委屈了燕频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韶光做个平妻。
米百斗是个好人,韶光更是与燕频语情同姐妹,燕频语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这段姻缘名不正言不顺,让他们以后的孩子沾惹上什么嫡庶之别。
麦青知道真相时也气过,恨过。可燕频语就那么跪在她跟前,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她气了半天,又不忍心了。
说到底,都是些可怜的孩子。
何况她冒着风险,说出自己的秘密,也是为了米百斗和韶光以后的幸福。
麦青最终长叹一声,对她说:“起来吧,我不怪你了。双双啊,这种事情……终归是世所不容。且小缕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了解,那位小道长怕是……唉,她心里恐怕并不如你一般。”
燕频语有些哀伤地笑了一下:“我晓得的。我心中珍爱她,也盼着有一天,她能有自己的好姻缘。娘,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明知金缕是个正常的姑娘,我不会硬拉她跟我走歪路。还望娘也不要告诉她。”
麦青愁眉不展,思忖半晌才说:“日后,你跟我一起去庄子上打理花圃吧。那里虽没有城中繁华,却是鸟语花香。人哪,不管有多大的烦心事,在田间地头走一走,也都散开了。”
燕频语知道麦青的顾虑。一方面是米百斗和韶光要成婚,她这个前任夫人还住在家中,总会有人说嘴;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把燕频语当自己家的晚辈看,不愿她留在城中,与金缕日日相对,独自煎熬。
于是等米百斗和韶光的婚礼办完,燕频语便跟着麦青出城长住了,偶尔才会回城里住几天。一晃眼,竟就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连明明都快要满十岁了。
临睡前,燕频语盘算着,明日要去山上走一趟,捉两条白鱼好好养着。明明最爱吃那种鱼,回头她过生日,带回城里做给她吃。
第二日是个阴天,时不时吹着凉悠悠的风。吃过晌午饭,跟麦青打了声招呼,燕频语便往山腰的碧潭去了。那碧潭连着一条河,水并不深,没什么危险,麦青也不怎么担心,只叮嘱她道:“晚点怕是要落雨的,你早些回来。”
燕频语应了一声。看天上还没什么云,约摸得到夜里才会有雨,她背着篓子不紧不慢地爬上山,随手扯了路边的茅草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着。
那是个没名字的小潭,这座村子就在大河湾中,取水便利,少有人上山到潭边打水,因此有些媳妇姑娘,会在大夏天的时候结伴来这里洗澡。
燕频语也是跟着庄子上的女工来洗澡时,偶然发现水里有一种滋味不错的白鱼。那白鱼个头小,呆呆傻傻的,并不难捉,村里人靠着大河过生活,嫌这种鱼肉不多,处理起来也麻烦,都不感兴趣,倒是便宜了燕频语,独享一整片鱼塘。
今日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村人都赶在大雨前忙地里的活,山上就燕频语一个人。她挽起裤腿下水,慢悠悠地捉了四五条鱼,正想再多弄几条,却见风云变色,原本还只是阴沉沉的天空,骤然乌云压顶,几个呼吸间,大雨便瓢泼而下。
燕频语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忙往岸上爬,却因为顾着怀中的鱼篓,手忙脚乱之下,脚底一滑便摔进了潭中。
潭水最深处也只到腰腹,燕频语倒是不怕,只是骤然这么摔进去,一时也站不起来,混乱中呛了好几口水。她正努力扑腾着想把腿伸直时,忽然间,头皮一痛,一股大力拽住她脑后的辫子,生生把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燕频语一时又想喊痛,又想呼吸,咳得惊天动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