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绦的小厮千里气喘吁吁地追着金绦过来,一进门就听见金绦这一通撕破脸皮的脏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嚅着上前拉了拉金绦的袖子:“公子,你消消气……”
“我消你娘的气!”金绦胳膊一甩,直接将千里甩得砸在了地上。他犹不解气,仍指着米百斗和金缕两个骂得唾沫横飞,麦青从厨房追出来听见,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只觉得怒气冲得浑身都在哆嗦。
金缕一张脸铁青铁青的,米百斗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偏偏他从不擅长吵架骂人,想不到什么厉害话来回嘴,怒极之下,嗷地嚎叫一声,像只挨了锤的狼狗一般,拼了命地朝金绦扑过去。
小厮千里趴在地上,又疼又害怕,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慌不择路地爬过来求金缕:“二姑娘!二姑娘你快拦着些呀!”
金缕又如何拦得住?别说金绦从没把金缕当做自己的二姐敬过,根本不会听她的话,便是一向与金缕亲近的米百斗,此刻气红了眼,也完全听不进旁人在劝什么了。
这场闹剧,最后是被米堆堆两棒子敲停的。他一夜没合眼,白胖的肚子都熬得缩水了半圈,天亮了好不容易才在榻上打了个盹,就被儿子和外甥打架吵醒了。
金绦那些骂人的话,他听了一大半去,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索性任由米百斗跟他打在一起。可惜米百斗没有金绦那么浑,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过,眼看要落了下风,米堆堆操起石磨旁边的扁担,冲进院子,一人背上狠敲了一下。
他人长得敦实,力气也大,这一扁担敲下去,两个人都疼得住了手。
米百斗不服气:“爹,你打我干什么!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东西不可!”
米堆堆看都没看儿子一眼,把他拨到一边,扁担往地上一戳,冲金绦道:“金绦,做舅舅的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给你姐姐,给你表哥道歉。”
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金绦一望过去,就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米堆堆在孩子群里向来好人缘,对他们几个小辈总是和颜悦色,见面就给零花钱,逢年过节有礼物,哪个娃娃在家里闯了祸,他还会帮着打掩护。左邻右舍的孩子,不知有多少都羡慕金绦有这么一个好舅舅。
可此时,舅舅看过来的眼神,又冷漠又锐利,再没了半点看外甥的温情。
背上被扁担敲到的地方一阵刺痛,金绦想到燕频语,想到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把心一横,咬着牙道:“想让老子道歉,做梦!舅舅,你瞎了眼非要跟这个丧门星搅合在一起,我可不瞎!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下跪?”
“好!”米堆堆也不逼他,利索地应了,扁担举起来指着门口,“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外甥,你也别再喊我舅舅。给老子滚出去!”
米山山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顿时眼前一黑。
“闹什么!你们这是在闹什么!”金得来和金丝也跟着跨进了门槛。
米堆堆对米山山这个姐姐尚有几分敬意,对金得来却早在他扣着金缕的牌匾不肯摘时,就没了情分。此时,米堆堆冷眼看着他,一拱手:“金老爷!寒舍简陋,招待不起金老爷和金公子这般贵客,还请速速离去才是!”
金得来一进门就被这么阴阳怪气,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他昂着脖子怒道:“米堆堆你又发什么疯?”
“堆堆,有话好好说,啊?”米山山一见弟弟的态度,就知道一定是金绦口不择言说了了不得的混账话。她这个弟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跟姐姐姐夫吵嘴就是为了金缕。
可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越可怕,因为那往往是累积了许多年的怨愤,一朝爆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米山山简直不敢想,金绦方才是干了什么才把米堆堆气成了这样。
“姐姐,这事你别多话。”米堆堆心意已决,“我米家小门小户,但也没有让人打上门指着我孩子骂的道理。金缕你们不要,我要。我把她当我女儿,就忍不了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叫她丧门星,还污言秽语污她的名节。百斗是我儿子,是没什么本事,但他光明正大得来的亲事,满城的人都亲眼看着的,也由不得别人来指着鼻子骂他不要脸。”
“今日你们都在这,听好了,我米堆堆一言九鼎,从今以后,再没金绦这个外甥!我也不求着做你这等人的舅舅。滚罢!”
金得来一家四口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米山山,一头是她千盼万盼、舍了一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心肝幺儿,一头是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相依为命许多年的亲弟弟,这两人闹成这般,真叫米山山心如刀绞。
然而,金绦对米堆堆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见爹娘和姐姐都来了,只觉得自己更添了底气,闻言便呸了一口:“谁稀罕?要不是我爹,你们家还在田里头种地!便是求着我喊你舅舅,我还嫌费了我的口水!”
麦青缓过气来,拍拍围裙便走上前,冷笑道:“这话你可好好问你爹,没有我们家,到底是谁还在田里头种地!当年你金家要买杂货铺,凑不够本钱,是我男人把几亩地都典了送去给金家,出了钱也没占一成股,全当是帮姐姐姐夫的忙。后来一起走山货,我男人想着你们家有两个孩子要照管,就自己一个人进山,风里雨里,一走就是几个月,出了货得了钱,回回三七分,没占过你们金家一分一厘的便宜。”
米家老两口走得早,所谓长姐如母。为着米山山当年照顾过米堆堆,为着她帮忙操持米堆堆和麦青的亲事,这些年,麦青夫妻俩心里头一直记着恩,对金家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金家要做生意,米堆堆夫妻俩几乎是倾家荡产地支持。出了一大半的力气,也只拿三分薄利,总把大头让给他们。金家但凡有个什么大事小事,米堆堆扔着老婆孩子不管,也先赶去帮金家的忙,麦青知道丈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也从没埋怨过什么。
可大概人间万事不过如此,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金家搬到上半城以后,麦青就隐隐觉得两家人关系变了。今时今日,金绦嘴里能说出那样侮辱金缕和米百斗的话,能说出米家是靠着金得来发的家,麦青就知道,金得来夫妻俩心里恐怕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孩子说什么,想什么,总得有人潜移默化地教啊。
“金绦,金公子,你听好了。要没有米堆堆冲在前头,帮你们家吃苦下力还不要好处,你爹还在田里头种地呢!”麦青朝地上啐了一口,把心里对金家人那点亲情,全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