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啊,早在你把我送给他时,他就已经为何家安排好了结局。
祖父啊,是你错了。是你野望太盛,是你与虎谋皮。就算你骂我不孝不忠,置满门前程、阖府性命于不顾,我也不能让六王如意,不能让这般下作阴毒的东西登上那个位置。
反正,即便他在你的辅助之下成事,何家满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真心与孝义之间拉扯了这么多年,何碧君从没像此刻一般,眼神坚定,浑身轻松。
李忘贫走了。事关重大,他把金缕送回杂货铺,便动身进山,去寻太子踪迹了。
他们走后,陈姑姑思量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可要见一见小公子?”
何碧君的手一颤,半晌才摇了摇头:“先不见了。”
陈姑姑又想哭,强忍着泪水,应了声是。
见到又能如何?又能说些什么?
把他父亲的人皮剥开了叫他自己亲眼看看么,好叫这个有娘如没娘、有爹如没爹的孩子,一口气把心肝都疼碎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何碧君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让他好好过个年吧。”
金缕回到铺子里呆坐了半天,才在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过神来。后门放着一个食篮,打开一看,是一碗甜酒汤圆,一碗莲藕猪蹄。
顾相城的习俗,大年初一要吃汤圆,吃猪蹄。汤圆寓意着团圆美满,猪蹄意味着抓运生财。
这一定是舅舅家里送来的。按原本的安排,今日无论如何,金缕都该悄悄去舅舅家一趟,给他们拜个年。
可她此时实在没有一点精神。一会儿想到惊骑夫人那残破的身体,一会儿想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个为了一条狗把金缕捉进得意山庄,在地牢里几乎要了她性命的阴狠的少年。
肩头的疤痕还在,伤得太深,用什么药都去不掉了。
金缕当然恨过那个小孩,可如今,想到半岁草,又不知该不该怜悯他。
他在地牢里的样子金缕记得一清二楚,记得他命令动刑、要金缕生不如死的戾气和狠毒,记得他那张长不大的、始终带着些稚气的面孔。
也记得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高阔厚重,并不是他那样身量的尺寸。
后来听陈姑姑说,那样的椅子,六王爷也有一把。秦蛟小公子院里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照着六王爷的来做。
他的母亲不爱他,不想要他,只有一个父亲承认他的身份,带着他出门行走,教他心狠手辣。他是那样崇敬着自己的父亲,做梦都想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
人皮之下,纵然是结发的夫妻,亲生的父子,也窥不破对面的心肝肚肠。
金缕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大年初一,汤圆和猪蹄都已经冷透了。
第43章
血淋淋的初一一过,好似很快就到了上元夜。
李忘贫追着太子爷进了山,一去不返;惊骑夫人产后,金缕一直见不到她和孩子的面,只有陈姑姑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分开关着,母子都不能相见,只知道都还活着。
好似忙忙碌碌,又好似浑浑噩噩,一晃眼,就已是正月十五了。
顾相城本没有元宵点花灯的习俗,是六王爷来了以后,才把金陵这等风花雪月的习惯带了过来。
这一夜,上下半城皆是张灯结彩,百姓人家早早就吃了晚饭出了门,翘首等着一会儿的鳌山游街。
那是一整晚的重头戏,六王爷还将携王妃一同登楼,共赏鳌山,与民同乐。
也正是因此,顾相城里巡逻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本就已经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再多了这些巡街队伍,别说旁的细作或是刺客了,连金缕走在街上,都有些不自觉的两腿发颤。
唯一自在的大概只有江自流这般老江湖。他杵着根打狗棒,捧了一只土茶碗,优哉游哉地走街串巷。因着老百姓过节都好图个吉利,他们这些叫花子也得福,讨来的铜板都比往日多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