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索大声地说:“我得养活自己。别人能忍受那种八小时的工作,但我的工作让我抓狂。”
他沉默了,点燃了一直夹在手指间的烟。
“然而,”他手中的火柴还没熄灭,“要是我有足够的体力和耐心……”他吹了吹火柴,把焦黑的一头按压在左手手背上。“……我很清楚我会有怎样的人生。我不会把我的人生当作一场实验。我自己会是我人生的实验。我知道怎样的热情会一股脑儿地充盈我。以前我太年轻了,总把以自我为中心。如今,”他继续说,“我明白了,去行动,去爱,去忍受苦难,这便是真正地活着;但这样活着的前提是愿意活成透明人,并且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像一道充满喜悦和热情的彩虹,虽然普天之下是同一道彩虹,但其映像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扎格尔斯说,“但您不能工作的同时又过这样的生活……”
“不能,因为我总处在反抗的状态,这样不好。”
扎格尔斯不说话。雨停了,夜色湮没了乌云,房间内几乎已经漆黑一片,只剩壁炉的火照亮扎格尔斯和梅尔索的脸。扎格尔斯望着梅尔索,沉默了许久,然后只是说了句:“爱你的人要吃很多苦……”梅尔索突然往前跳了一步,扎格尔斯惊讶地停了下来,梅尔索的脸隐在阴影中,激动地说:“别人对我的爱不能逼迫我做任何事情。”
“的确,”扎格尔斯说,“但我只是说出我所认为的而已,您总有一天会孤独终老,就是这样。您请坐下,听我说。您说的话令我震撼。尤其是其中一件事,它证实了人生经验所教给我的一切。梅尔索,我非常喜欢您,也是因为您的身体,是它教会了您一切。今天我觉得似乎可以对您敞开心扉说话了。”
梅尔索缓缓坐下来,他的脸进入已逐渐转暗、接近消逝的火光。窗框中,丝质的纱帘外面,夜晚忽然拉开了序幕。窗外有什么东西展开了。一片乳白色的微光漫入房间内,梅尔索从佛像讽刺而缄默的嘴唇和镂刻的铜器上,认出了那张他熟悉而稍纵即逝的脸庞,那是他如此深爱的星月之夜的脸庞。夜晚仿佛丢失了替身般的乌云,此刻正安静地绽放着自身的光亮。马路上,汽车的速度放慢了。小山谷深处,突如其来的一阵**,为群鸟酝酿着睡意。房子前方传来脚步声,而在这个如牛奶般倾泻到世间的夜晚,喧嚣声回**起来更广阔也更清亮。在微红的火光、屋内闹钟的震动和四周熟悉的物品的秘密生活中,一首稍纵即逝的诗编织成形,酝酿着让梅尔索以另一种心境、信心和爱接受的扎格尔斯即将说的一番话。他往扶手椅背上靠了靠,在这片天空下,聆听着扎格尔斯的奇特故事。
“我确定,”他开始说,“人没有钱不可能快乐。就是这样。我不喜欢贪图方便,也不喜欢浪漫主义。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所以呢,我发现某些精英分子身上有一种自命清高,他们总以为金钱不是快乐的基础。这很蠢,显然也是错误的,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懦弱的。”
“梅尔索,您听好,对一个出身良好的人而言,快乐并不复杂。只需要把命运所给的一切重拾起来,凭的不是克己的意志(一如很多虚假的伟人那样),而是凭借追求快乐的意志。只不过得到快乐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快乐本身也是一种漫长的耐心。在几乎所有情况下,我们耗费生命去赚钱,但明明应该用钱来换取时间。这就是一直以来唯一让我感兴趣的问题。它很明确。很具体。”
扎格尔斯停下来,闭上眼睛。梅尔索固执地继续望向天空。过了一会儿,马路和田野上的声音变得清晰,扎格尔斯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哦!我很清楚,大多数有钱人完全不知快乐为何物。但这不是问题所在。有钱,就是有时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时间是可以买的,一切都可以买,身为有钱人,或者成为有钱人,就是在配得上快乐时有时间去快乐。”
他注视着梅尔索:“梅尔索,我二十五岁时便已经明白任何人只要对快乐有概念、有意愿且有要求,便有权当个有钱人。想要快乐,在我看来,是人心中最高贵的一件事。在我眼中,凡事都可以用这个‘要求’来得到解释。因此只需要一颗纯真的心便足够了。”
扎格尔斯始终注视着梅尔索,说话突然慢了下来,语气冷硬,仿佛想要吸引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梅尔索的注意力。“二十五岁时,我开始发迹。我不惜开始使诈,甚至不择手段。短短几年,便收获了大把的钞票。您知道吗,梅尔索,将近两百万啊。世界向我敞开了。有了世界,我就能过我梦寐以求的孤独又热烈的生活了……”过了一会儿,扎格尔斯以略显深沉的声音继续说,“或者应该说是我原本要过的生活!梅尔索,因为不久便发生了那场夺去我双腿的意外事故。我不知道如何自我了结……现在,就这样了。您能理解的吧,我不想过一种被贬损的生活。二十年来,我的钱一直在我身边。我过得很简朴。那笔钱几乎分文未动。”他用坚毅的双手覆盖在眼皮上,稍稍压低了声音说,“绝不能被病痛的吻玷污了人生。”
这时候,扎格尔斯打开紧邻着壁炉的小矮柜,里面有一个带着钥匙的大钢盒,微微泛黄。盒子上放着一封白色的信和一把黑色手枪。梅尔索不由得感到好奇,扎格尔斯只是报以微笑。事情很简单。每当那剥夺了他人生的悲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时,他就把这封信摆在面前,信上没有标日期,只阐述了他求死的意愿。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把枪口拉过来,紧贴眉心,继而划过太阳穴,用冰冷的金属冷却脸颊的燥热。他就这样待了很久,任由手指沿着扳机游移,玩弄着保险卡槽,直到他周围的世界安静下来,整个人陷入半睡半醒的境界,蜷缩在这个又冰又咸、随时会有死亡冒出的金属枪口的感觉里。当他感觉到—自己只需要在信上标注好日期,然后开枪—通过这种方式去体验求死竟是如此轻易时,他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生动,让他得以在恐怖中看清否定人生的意义,于是他把这股想要在尊严和静默中持续燃烧下去的渴望全都带入昏睡之中。然后他彻底醒来,口中满是苦涩的唾液,他舔舐着枪口,把舌头伸进去,终于因为难以言喻的快乐而发出嘶哑的喘息。
“当然,我的人生毁了。但我说的是有道理的:要不计代价地追求快乐,抵抗这个用愚蠢和暴力将我们包围的世界。”扎格尔斯终于笑了,又说,“您看看,梅尔索,我们文明社会的卑劣和残酷,全都能在‘快乐的民族没有历史’这句俗语中寻见。”
天色已经晚了。梅尔索也不知道确切时间。他脑海中有一股狂躁的亢奋在沸腾。他嘴里残留着香烟的余温和苦涩。周围火光依然昏暗。故事听到现在,他第一次望向扎格尔斯:“我想我懂。”
扎格尔斯因为太过疲惫而喘着粗气。一阵沉默之后,他吃力地说:“我想说清楚一点,不要觉得我在说金钱能带来快乐。我的意思是,对某个阶层的人来说,在有时间的前提下,快乐是可能的,而有钱,就能摆脱金钱的困扰。”
扎格尔斯盖着毯子,瘫坐在椅子上。夜色笼罩下来,扎格尔斯几乎整个儿隐匿在黑暗中了。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为了重新建立联系,在黑暗中确认对方的存在,梅尔索站起身来,像是摸索一般地说:“这是一种值得的冒险。”
“是的,”对方沉重地说,“最好赌这种人生,不要赌别种人生。至于我,当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废物,”梅尔索心想,“在这个世间一无是处。”
“二十年来,我无法体验某种快乐。我已经被自己的人生所吞噬,而我却无法完全参透它。而死亡最让我恐惧的,是它会让我非常确定—我的人生耗尽时,我将从未参与其中。我被迫成了我自己人生的旁观者,您明白吗?”
一阵年轻的笑声突如其来地从阴暗中传来:“这也就是说,梅尔索,说到底,即便是我这样的处境,我还是心怀希望。”
梅尔索朝桌子走了几步。
“好好想想这一切。”扎格尔斯说,“好好想想这一切吧。”
梅尔索说:“我能点灯吗?”
“麻烦您。”
罗朗·扎格尔斯的鼻翼和圆圆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费力地呼吸着。梅尔索向他伸手,他却摇摇头,笑得很大声。“您别太把我说的话当真。您知道,别人看到我这双残腿所露出来的同情总是让我抓狂。”
“他在拿我开玩笑。”梅尔索心想。
“只要从悲剧中提取快乐就好。好好想想吧,梅尔索,您有一颗纯真的心。好好想想吧。”然后他直视梅尔索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说,“而且您还有两条腿,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微笑,摇了摇那只小铃铛:“您该走了,小伙儿,我要尿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