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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同村人的聚会(第1页)

2012年正月初三,石桥村的大樟树下停满了车。

黑色的是李觉大儿子的丰田,银色的是周海的五菱宏光,白色的是蒋立情的广本,还有几辆摩托横七竖八地支在路边。村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回来过年的人。这几年村里人出去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平时冷清得像座空山,只有到了春节,才活了回来。

周景熙站在自家门口,看著那些车,有些恍惚。他想起1987年,蒋田园当兵前,他们十几个少年挤在大樟树下拍照,穿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脚上蹬著解放鞋。那时候谁要是骑辆自行车回来,全村人都要出来看。现在呢?小车一辆接一辆,连李觉的大儿子都开上丰田了。二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把少年熬成了中年,短得好像就在昨天。

聚会在李觉的楼房里办。他四楼的空大厅摆了三张圆桌,桌子是问隔壁借的,椅子是从各家搬来的,高的矮的,木的竹的,参差不齐。但没有人计较这些。女人们在厨房忙活,小燕、蒋婷的老婆、周海的媳妇,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在灶台前切菜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男人们坐在露台上喝茶、嗑瓜子、扯閒篇。

周日乐来得最早。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当校长时还精神。他在县城当校长当了好几年,去年刚评上了高级职称,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浅了几分。他端著茶杯,跟李觉聊教育的事,聊著聊著就嘆气:“现在的学生不好管啊,手机、网吧、早恋,什么都有。”李觉说:“你管他们呢,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周日乐摇摇头,说:“当校长的,不管不行。”

蒋琪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橙子,说是从县城买的,给大家尝尝。她穿著一件红色的大衣,头髮烫了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在县委办当副主任,手底下管著十几號人,说话底气足,嗓门也大。她一进门就喊:“李觉,你这楼盖得气派啊!比我在县城的房子都好!”李觉笑著说:“那你搬回来住。”蒋琪摆摆手说:“回不来了,习惯了县城的自来水、天然气、马桶,回不来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些伤感。

周起琼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的农家乐春节不放假,她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把上午的客人安顿好了才开车赶过来。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碎花毛衣,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风尘僕僕的。她把车停在樟树下,提著一袋子腊肉走进来,往桌上一放,说:“自家熏的,你们尝尝。”蒋琪拉著她坐下,问:“你那个农家乐生意还好吧?”周起琼说:“还行。过年这几天的位置,腊月二十就订完了。”蒋琪说:“那你还来?”周起琼说:“再忙也得来。一年就这一回。”

周峰是被人扶著上来的。他的脸色蜡黄,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颧骨像两座小山。他穿著一件宽大的棉袄,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他老婆扶著他,一步一步地爬楼梯,每爬两阶就要歇一歇。李觉赶紧下去接他,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了看桌上的人,笑了,说:“都来了?”蒋刚立说:“都来了。就差你了。”周峰说:“我这不是来了吗。”他说得很轻,像风吹过松林,但谁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虚弱。

周景熙端著一杯茶走到周峰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峰哥,你最近怎么样?”周峰笑了笑,说:“还行。吃药控制著呢。就是不能吃甜的,不能喝粥,不能吃米饭。我天天吃杂粮,吃得脸都绿了。”大家都笑了,但笑声里有东西,硬邦邦的,不圆润。

菜上来了。十菜一汤,鸡鸭鱼肉都有。小燕的厨艺这些年见长,红烧肉烧得油亮亮、颤巍巍的,夹起来送到嘴边,还没咬就化了。蒋婷带来的腊肠是广式的,甜丝丝的,跟湖南的口味不一样。周起琼的腊肉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大家端起酒杯,李觉站起来,说:“来来来,先干一杯。一年到头,难得聚在一起。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大家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周峰不能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他也跟著干了,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蒋立情聊他开店的事,说去年开了一家分店,在步行街,生意不错。他把女儿送去学美术了,说將来让她考美院。蒋刚立说儿子在城里开餐饮店,生意好是好,就是累,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备料,晚上十一点才收工。他心疼,想让他回来,儿子不肯,说年轻就要拼。周海说他那辆搅浆机去年换了个新款的,马力更大,一天能搅六十方混凝土,方圆几十里就他这一台,忙得不可开交。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说到最后,嘆了口气,说:“就是嗓子不行了,吸灰吸的,老是咳嗽。”

周景熙听著这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小时候,这些人都是光著脚丫在田埂上跑的孩子,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他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校长,有的当了干部,有的生了病,有的还在为生活奔波。他们走了不同的路,吃了不同的苦,活成了不同的样子。但他们还有一样是相同的——他们都是石桥村的人,他们的根都在这里。

酒喝到一半,周日乐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还是情绪。“各位,我说几句。”大家安静下来,看著他。“咱们这些人,从穿开襠裤就在一起玩,到现在,快五十年了。五十年,咱们一起经歷了什么?经歷了改革开放,经歷了打工潮,经歷了下岗、下海、下岗再就业。咱们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当了作家,有的还在种地。咱们的日子,有的好,有的不好。但不管好与不好,咱们都活到了今天,都没有倒下。这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家也跟著干了。

蒋琪接过话茬。“周日乐,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人,不管在外面混得怎么样,回来了,还是兄弟。谁家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谁家有喜事,大家喝一杯。这就是咱们石桥村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她说完,看了一眼周峰,眼角有些湿。

周峰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听蒋琪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大家。“我……我也说两句。”他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大家都安静了。“这几年我这身体,拖累了我老婆,也拖累了大家。我心里过意不去。”他的眼眶红了,“但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病没个灾?熬过去就好了。你们在外面好好干,我在家里好好养。等养好了,咱们再喝。”

没有人说话。李觉走过去,拍了拍周峰的肩膀,说:“峰哥,你说得对。熬过去就好了。”然后他转过头,对大家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別搞得太伤感了。”

酒又喝了起来。但周景熙注意到,好几个人偷偷擦了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散了。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下楼送客。周峰被扶上车,摇下车窗,朝大家挥了挥手。他说:“明年再来。”李觉说:“明年再来。”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远去,像一颗流星。

周景熙站在大樟树下,看著那些小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周五乐走了,蒋琪走了,周起琼走了,蒋立情走了,蒋刚立走了,周海走了。露台上只剩下他和李觉。李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觉,”周景熙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李觉想了想,说:“值。苦过,累过,穷过,但都过来了。现在儿女都大了,日子也好了。回头看看,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穷,都是值得的。”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那棵大樟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想起今天的聚会,想起那些熟悉的脸,那些人,那些话。有的老了,有的病了,有的还在拼,有的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们都还在,都还活著,都还记著彼此。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2年正月初三,石桥村。今天大伙儿在李觉家聚会。来了十几个人,有的开了车,有的骑了摩托,有的走路。周峰病得不轻,瘦得脱了相,但他还是来了。周日乐说,五十年了,咱们都还在,都没有倒下。蒋琪说,谁家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这就是咱们石桥村的人。不是亲戚,但比亲戚还亲。李觉问我,这辈子的值不值。我说值。苦过,累过,穷过,但都过来了。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穷,都变成了今天的甜。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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