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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孤独的夜晚(第1页)

山里的夜很长。

白天被太阳和汗水填满的时光,到了晚上就变得空荡荡的,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所有的声音都罩在里面。橡胶林在黑暗中沉默著,偶尔有风穿过,叶子沙沙地响几下,又归於寂静。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叫几声,停一会儿,再叫几声。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小燕每天都很早就睡了。她太累了,凌晨三点起来,在山里走十几个小时,割几百棵树,收几十斤胶。她的身体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拼命地转,到了晚上,发条鬆了,就一下子散了架。她躺在竹子搭的床上,几乎是沾枕就著。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周景熙睡不著。

不是因为不累。他也很累,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但他睡不著。他的脑子太清醒了,清醒得像山涧里的水,一眼看到底。白天在山里奔跑的时候,他没有时间想別的事,只想著一件事——割胶。割得快一点,多一点,好一点。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所有的念头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他想石桥村,想父亲母亲,想李觉,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他想自己走过的路——广州、上海、杭州、舟山、海南。他想自己做过的事——搬砖、扛水泥、拉板车、搬石头、割橡胶。他想自己写过的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写在破本子上的、没有人看过的字。

他翻了个身,小燕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出手,轻轻地搂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呼吸打在他的胸口上,热热的,痒痒的。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月光从棚屋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轻轻地从她身边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走到棚屋外面。

夜风凉凉的,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树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他站在棚屋门口,抬头看著天空。海南的夜空比石桥村的还乾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跨天际,白茫茫的,像一条流淌的河。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他的命是哪一颗?是最暗的那一颗吗?是最远的那一颗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的命是哪一颗,他都要把它点亮。不能让它暗著,不能让它灭著。

他回到棚屋里,点著了煤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棚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是去年在镇上买的,英雄牌,五毛钱一支。笔尖已经有些歪了,写字的时候会刮纸,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他不在乎。能写字就行。

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

“1998年10月15日,晴。”

写日期是他的习惯。他要把每一天都记下来,记下他在海南的日子,记下他和她一起走过的路。这些日子,这些路,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篇文章,一篇文章会变成一本书,一本书会变成他活过的证据。

他开始写。写今天割了多少棵树,收了多少斤胶,挣了多少钱。写小燕被蚂蟥咬了,腿上又多了几个伤口。写老陈来收胶的时候说了一句“干得不错”,他高兴了一整天。写山里的风,山里的树,山里的虫鸣和鸟叫。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割胶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时间。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

小燕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停下来,看著她。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粗糙,被太阳晒的,被风吹的,不像刚结婚时那么光滑了。但他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艷的好看,是一种耐看的、舒服的、像山里的野花一样朴朴素素的好看。

他收回手,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翻了翻前面的內容。这个本子是他来海南之后买的第三个本子了。第一个写满了,第二个也写满了,这个也写了大半。他把那些写满的本子都收著,塞在背包最底层,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翻开,读一读。读那些在舟山写下的字,读那些在採石场写下的字,读那些在砖厂写下的字。那些字写得很丑,有些墨水洇开了,看不清楚,但它们是他活过的证据。他活过,在舟山活过,在杭州活过,在上海活过,在广州活过。他活过,在那些灰扑扑的工地上,在那些油腻腻的工棚里,在那些黑漆漆的夜里。他活过,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日子里。

他翻到第一篇,是来海南第一天写的。那时候他和她刚到海南,刚住进这间棚屋。棚屋是竹竿和油毛毡搭的,很小,很矮,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床上铺著稻草,被子很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冷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干好,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现在他知道了。他能干好,他能挣到钱,他能在这里待下去。他和她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从春天待到了秋天,还会待下去,待到冬天,待到明年春天,待到他们挣够了钱,待到他们可以回去盖新房子。

他合上旧本子,拿起新本子,继续写。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亮了起来,照在本子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描红。他要对得起这些字,对得起这本子,对得起这盏煤油灯,对得起这间棚屋,对得起这片山,对得起这漫长的、孤独的夜晚。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三页多。手有些酸了,眼睛有些花了,他停下来,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煤油灯的光有些暗了,灯芯烧短了,他又拨长了一些。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亮了一些。他看著那盏煤油灯,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在石桥村,也是在这样的煤油灯下读书。母亲在旁边做针线,父亲在旁边编竹筐,弟弟在旁边写作业。一家人围在一盏煤油灯前,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很温暖。现在,煤油灯还是那盏煤油灯,但他不在石桥村了,不在父母身边了。他在这座大山里,在这间棚屋里,在一个人的夜晚,在一盏煤油灯下,写字。

他有些想家了。

想石桥村,想父亲母亲,想李觉,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想母亲的菜,想父亲的烟,想李觉的笑。想那条溪,想那座山,想那棵大樟树。想那些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想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想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时光。那些日子,那些时光,都过去了,回不来了。但他可以把它们写下来,写在本子上,写在文章里,写在书里。这样,它们就不会消失了。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他的字里,在他的心里。

他拿起笔,继续写。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写蒋琪,写周起琼,写周日乐,写蒋田园。写他们走过的路,写他们做过的事,写他们说过的话。写蒋琪说的“读书是为了有选择的权利”,写周起琼说的“后悔比失败可怕”,写周日乐说的“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写蒋田园说的“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写李觉说的“你要替我读下去”。这些人和事,这些话,他都没有忘。它们在他心里,像一颗一颗的种子,等著发芽,等著开花,等著结果。

他写得很投入,忘了时间。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油毛毡的墙上,忽大忽小的。棚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小燕均匀的呼吸声。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让他觉得安心,让他觉得踏实。

他写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才停下来。他把笔放下,看著那些写满的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那些压著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那些想家的话,那些思念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在纸上了。它们从心里搬到了本子上,心里就空了一些,也就轻鬆了一些。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煤油灯。棚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小燕在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伸出手,轻轻地搂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的虫鸣声。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在梦里,他还在写字。写很多很多字,写满了一本又一本,一摞又一摞。那些字从本子里飞出来,飞到空中,变成一只一只的鸟,飞过山,飞过海,飞过石桥村,飞过那些他走过的地方。它们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落在那些人的手心里,落在那些人的心里。那些人看到了那些字,读到了那些字,笑了,哭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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