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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母亲的信(第1页)

1997年4月的一个傍晚,周景熙收到了一封来自石桥村的信。

信是跟著补给船一起到的。每个月来两次的补给船,带来淡水、粮食、工具和工人们的家信。每次船靠岸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都会围上去,爭著问有没有自己的信。有信的,脸上笑开了花;没信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周景熙以前很少去凑这个热闹,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给他写信。母亲不识字,李觉忙,弟弟在学校,没有人会给他写信。他收到的那些信,都是过年的时候弟弟代写的,一年一封,准时得像闹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码头上有人喊:“周景熙!有你的信!”

他正在搬石头,听到喊声,手里的石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把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码头上。送信的是船上的老张,跟他也算熟了,把信递给他,笑著说:“家里来的,快看看吧。”

周景熙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皱了,上面贴著一张八毛钱的邮票。收件人的地址写著“zj省zs市石岗岛採石场”,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寄件人的地址写著“hun省”,后面的字模糊了,看不太清楚。他翻过来看信封的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封攥在手里,心跳得有些快。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上一次收到还是去年秋天,弟弟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別惦记。他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这封信不一样。

他没有当场拆开。他拿著信走回工棚,坐在铺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信封印著几道深深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折过又展开的。他摸了摸信封,觉得有些不对劲。信封的一角有些发皱,不是折出来的皱,是湿了又乾的那种皱。他凑近看了看,那一角比別的地方硬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去过,干了,留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跡。

他把手指放在那片痕跡上,轻轻地摩挲著。那痕跡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在採石场的石头上见过太多这样的痕跡——水渗进石缝里,干了,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但这道印子不是水的印子,是別的东西。是眼泪。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边角有些捲曲。上面的字跡有两种——一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那是母亲的手笔;一种工整一些的,那是弟弟周景阳的。但大部分是母亲写的,只有最后几行是弟弟的笔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周景熙读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景熙吾儿,见信好。”

这是母亲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跡深深地刻在纸上,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母亲识字不多,会写的字就那么几个,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能写这封信,一定是练了很久,写了很多遍,写废了很多张纸。她能写这封信,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你在外面八年了,妈很想你。你爸也想你,他不说,但妈知道。他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大半夜。妈问他看什么,他说不看什么。但妈知道,他在等你回来。”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父亲坐在门口抽菸的样子,想起父亲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想起父亲说的“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八年了,父亲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等他回来。他等了他八年,他还没有回去。

“景熙,你今年二十八了。二十八,在村里,孩子都该上小学了。你还没结婚,妈心里著急。你李觉哥,孩子都两个了,大的都会打酱油了。你周日乐哥,也结婚了,媳妇是镇上的老师。你蒋琪姐,考上大学了,在广州工作,听说也结婚了。你周起琼姐,当上护士了,嫁了个医生。他们都好好的,就你一个人还在外面漂著。妈不放心。”

李觉有两个孩子了。周日乐结婚了。蒋琪考上大学了,在广州工作。周起琼当上护士了,嫁了个医生。他们都好好的。八年了,他们的人生像一辆辆开出去的火车,沿著各自的轨道,开到了不同的地方。而他呢?他还在这座岛上,在这间工棚里,在这个铺位上,搬石头,打炮眼,放炮。他的火车还没有开出站台,还在原地等著,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景熙,妈给你相看了个对象。是隔壁村的,姓刘,叫刘小燕。比你小两岁,二十六了。她在家种地,人老实,能干,长得也好看。她爸以前是生產队的队长,家里条件还行。妈跟她妈说了,人家愿意,就等你回来见一面。你要是愿意,就回来一趟,把亲事定了。你要是不愿意,妈也不勉强你。但你得回来一趟,让妈看看你。八年了,妈想你想得不行。你爸也想你,他的老寒腿越来越严重了,走路都费劲。你再不回来,他怕是要拄拐杖了。”

刘小燕。隔壁村的,比他小两岁,在家种地,人老实,能干。他闭上眼睛,试图想像这个叫刘小燕的姑娘长什么样。但他想不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年轻姑娘了,岛上没有女人,工地上没有女人,他的世界里只有石头和男人。他想像不出一个二十六岁的农村姑娘的样子,只能想像出母亲的样子——矮矮的,瘦瘦的,手上全是裂口,脸上全是皱纹。他忽然觉得,不管刘小燕长什么样,他都会回去的。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母亲。是为了让母亲看到他,让母亲放心,让母亲不再在信纸上留下眼泪的痕跡。

他翻到信的最后几行,是弟弟周景阳写的,字跡比母亲工整一些,但也有些潦草,大概是写得急。

“哥,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她怕你看见,用袖子擦,擦不乾净,信纸上都是泪。她说她梦到你了,梦到你瘦了,黑了,手上全是伤。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哥,你回来吧。妈真的很想你。爸也是。我也是。——弟,景阳。”

信纸上果然有泪痕。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有些地方的字被泪水洇开了,模糊了,看不太清楚。有些地方纸被泪水浸透了,干了,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树叶。他摸著那些泪痕,手指在纸上轻轻地滑过,像是摸到了母亲的脸。母亲的脸上有泪,她的手上有裂口,她的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八年了,她在石桥村等他,等了八年。他在这座岛上,搬了八年的石头,打了八年的炮眼,放了八年的炮。他挣了多少钱?他写了多少字?他离他的梦想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回去。立刻,马上,现在就想回去。

他把信放在铺上,站起来,走到工棚外面。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海。海是灰濛濛的,天也是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几只渔船,在浪里顛簸,像几片树叶。远处的码头上有几个人影,在等轮渡,大概是回家过年的,或者是刚来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了,久到他的眼泪被风吹乾了,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整个岛陷入了黑暗。

他回到工棚,坐在铺上,把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读完了,他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睡觉。但睡不著。脑子里全是母亲信上的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被泪水洇开的字。

“你在外面八年了,妈很想你。”妈,我也想你。八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不敢想,怕想了就待不住了。怕想了就跑回去了,跑回去就不想再出来了。但我真的想你。想你做的红薯稀饭,想你缝的补丁衣服,想你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想你。

“你爸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爸,我也想你。想你的沉默,想你的背影,想你打算盘时算盘珠子的声音。你等了我八年,我让你等了八年。对不起,爸。对不起。

“妈给你相看了个对象,你回来一趟。”妈,我会回去的。不是为了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看看我,让你放心,让你不再在信纸上流眼泪。我会回去的。

“哥,你回来吧。妈真的很想你。”景阳,哥也想你们。哥在外面八年了,哥累了。哥想回家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蕎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把脸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哭。工棚里还有其他工友,老李在隔壁铺上打呼嚕,小王在说梦话。他们不会注意到他,不会看到他在哭。他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喉咙哑了。他哭的不是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不是母亲的信,不是父亲的等待,他哭的是这八年。八年的漂泊,八年的孤独,八年的石头和灰尘,八年的想家和不敢想家。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母亲的泪痕把这一切都撕开了,把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他才知道,他没有习惯,没有麻木,他只是在忍著。忍了八年,忍到一封信就能让他崩溃。

哭完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写了下来:

“1997年4月,zs市。今天收到妈的信。她给我相看了个对象,叫刘小燕,隔壁村的。她让我回去。妈的信上有泪痕,是写信的时候哭的。景阳说,她梦到我了,梦到我瘦了,黑了,手上全是伤。她哭了一夜。八年了,我没有回去过。爸每天晚上坐在门口抽菸,看著村口的方向,等我回来。等了我八年。我在这座岛上,搬了八年的石头,打了八年的炮眼,放了八年的炮。我挣了多少钱?我写了多少字?我离我的梦想还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想回去。不是为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是为了妈,为了爸,为了景阳。我要回去看看他们,让他们看看我。我要告诉他们,我还活著,我没有忘记他们。我要告诉他们,我还是他们的儿子,还是石桥村的周景熙。我要回去。”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呜呜地叫著,像有人在哭。但他不觉得冷了,他觉得很暖和,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一样暖和。他想起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那双手里里外外地忙活了一辈子,在灶台前忙碌,在田里插秧,在灯下缝补。那双手上有很多裂口,冬天的时候会裂开,渗出血来,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但那双从来不会在他的信上留下泪痕。母亲写信的时候哭了,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字还是那么用力,一笔一画地刻在纸上,像是在刻一块石碑。她要把那些字刻在纸上,刻在他心里,让他知道——她在等他,父亲在等他,弟弟在等他。石桥村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跟石桥村家里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他盯著那道裂缝,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现在。他要回去,回去看看父亲母亲,回去看看李觉,回去看看那些伙伴们。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在,他没有忘记他们。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活著,还在写,还在做那个作家梦。他要回去告诉他们,他还是石桥村的周景熙,从来没有变过。

他坐起来,从铺底下拉出那个背包。背包已经很旧了,帆布磨得发白,背带断了一根,用铁丝拧著。他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盆,一双解放鞋。这些都是他这八年里用过的东西,破的破,旧的旧,没有一样是新的。但他不扔,他捨不得扔。这些东西跟著他八年了,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zs市到hz,从hz到zs。它们是他在外面活著的证据。他把那些旧本子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十二个本子,记录了他八年的生活——搬石头,打炮眼,放炮,想家,写信,读书,写字。十二个本子,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像一块砖头。他把这些本子塞回背包里,又把信塞进去,放在最上面。他要带著这些东西回去,带回去给父亲母亲看,给李觉看,给那些伙伴们看。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没有白混,他写了这么多字,他还有一个没有死掉的梦想。

他把背包拉好,放在铺头。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跟沈工头说,他要走了。他要回石桥村,回家。他要回去见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要回去看父亲母亲,要回去跟李觉喝酒。他还要回去做一件事——把那十二个本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变成真正的文章。他不知道能不能写成,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能不能当上作家。但他要试一试。他一定要试一试。

窗外的月光从工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久违的梦。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朝他们走过去,这一次,他喊出了声。

“妈!爸!李觉!我回来了!”

他们回过头,看著他,笑了。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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