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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保安生涯(第1页)

在加油站干了半年多,周景熙辞工了。

不是因为活累,是因为钱少。一个月六百块,寄回家五百,自己只剩一百。一百块要买日用品、要坐车,根本不够用。

辞职的另一个原因,是加油站不让他写东西。夜班的时候,车少,他想拿出本子写几笔,阿强就说了:“你写什么写?上班时间不能干私活。”他把本子收起来,不写了。但心里憋得慌。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像一群蜜蜂,嗡嗡嗡的,不让他安静。他必须写,不写就难受。所以他辞了。

出了加油站,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已经在东莞待了半年多了,对这座城市还是陌生。他不知道哪里在招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写字的工作。他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工业区。工业区很大,一家挨一家的工厂,有的做电子,有的做服装,有的做玩具。他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天,没有一家要他。不是要技术,就是要经验,要么就是嫌他年龄大。三十多岁,在工厂里算老的了。他们想要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伙子,手脚快,听话,能加班。他不行,他老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一家工厂门口。厂不大,是做塑胶地板的,门口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著一个老头,穿著灰色的保安制服,在看报纸。周景熙走过去,问:“大爷,你们这里招工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招什么工?”

“什么都行。我有力气,能干活。”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粗糙的手上停了一下。“你等一下。”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厂里走出来,穿著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鋥亮,像是个领导。他看了周景熙一眼,问:“哪里人?”

“湖南的。”

“以前干过什么?”

“在採石场干过,在砖厂干过,在加油站干过。什么活都能干。”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保安干不干?一个月八百,包住不包吃。两班倒,要上夜班。”

八百块,比加油站多两百。周景熙几乎没有犹豫。“干。”

保安亭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风扇、一个热水壶。墙上掛著一排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著工厂各个角落的画面。桌子上面放著一本登记簿、一支笔、一个手电筒、一个对讲机。周景熙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监控屏幕,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以前是被人拦在门外的,现在他坐在门里面,拦別人。他穿著灰色的保安制服,腰上別著橡胶棍,口袋里装著对讲机。他是这座工厂的保安,负责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登记来访车辆,巡逻厂区,防止小偷。

白班还好,人来人往的,时间过得快。夜班难熬。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坐在保安亭里,看著那些监控屏幕,偶尔出去巡逻一圈。夜里很安静,工厂停工了,机器不响了,工人睡觉了,只有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周景熙坐在保安亭里,困得不行,但不能睡。他站起来,走几圈,洗把脸,喝口茶,继续坐。

但他喜欢夜班。不是因为他喜欢熬夜,是因为夜班没有人。没有人来,没有事做,他就可以写东西。他把本子和笔放在抽屉里,夜里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写。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写蒋琪,写周起琼,写周日乐,写蒋田园。写他们在石桥村的日子,写他们离开石桥村后的日子。写他自己走过的路——gz、sh、hz、zs、海南、dg。写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割胶一样,一刀一刀地割。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时间。夜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字都写完。

有一天夜里,他正在写,对讲机突然响了。“保安,保安,三號车间有动静,去看一下。”是值班经理的声音。他赶紧把本子和笔塞进抽屉,拿起手电筒和对讲机,走出保安亭。三號车间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仓库,堆著成品的塑胶地板。他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照在那些冰冷的机器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过道上。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听错了。他回到保安亭,拿出本子和笔,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翻看前面写的那些。他已经写了大半个本子了,从石桥村写到了东莞,从童年写到了现在。他写得很杂,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章法,没有结构,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写,写下来就好。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他还试著写了一些短小的文章,像在海南时给报纸投稿的那种。他写保安亭里的夜晚,写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写路灯下的影子,写夜风吹过厂区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改,改到满意为止。他想把这些文章投给报纸,像在海南时那样,发表,拿稿费。他不知道能不能发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但他要试一试。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有一天,他在保安亭里看到一张报纸,是值班经理留下的,上面有一个副刊徵稿启事。他看了几遍,把地址记下来。下了班,他去邮局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把他写的一篇文章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寄了出去。然后他等,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没有回音。他又寄了一篇,又等,还是没有回音。他有些灰心,但不放弃。他继续写,继续寄。寄了一篇又一篇,寄了两个月,寄了七八篇,全部石沉大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是不该写?是不是该放弃了?他想起在海南的时候,第一次投稿就发表了,他以为写作很容易,以为只要写就能发表。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在海南能发表,是因为他写的是割胶人的生活,是编辑没见过的题材。现在他写的是保安亭里的夜晚,是很多人在写的东西,他写得不够好,不够特別,不够打动编辑。他需要写得更好,需要找到自己的声音,需要写出別人写不出的东西。

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写,继续寄。他写石桥村,写父亲母亲,写李觉。他写那些在大樟树下拍照的伙伴们,写他们走过的路,写他们做过的事。他写自己走过的路——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在橡胶林里的日子。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覆琢磨,每一个句子都反覆修改。他要写得更好,好到让编辑无法拒绝。

一天夜里,他正在写,听到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保安亭外面,穿著一件工衣,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本书。他打开门,问:“什么事?”

“师傅,我能借你的灯看会儿书吗?”年轻人说,“宿舍熄灯了,我看不了。”

周景熙看著他手里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翻开书,看了起来。周景熙坐在旁边,看著他。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宿。那些日子,很远,又很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陈。”

“你在哪个车间?”

“三號车间,开机器的。”

“你经常看书?”

“嗯。我喜欢看小说。”

“你喜欢写吗?”

小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写。写一些短篇的,投过几次稿,都没中。”

周景熙笑了。“我也写。也投过几次,都没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个夜晚,他们聊了很多。聊看过的书,聊写过的文章,聊投过的稿,聊被退稿的经歷。小陈说,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作家,写一本关於打工人的书。周景熙说,他也是。小陈说,他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表。周景熙说,別急,慢慢写,总有一天会的。

小陈走了之后,周景熙坐在保安亭里,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里,在舟山的採石场,在海南的橡胶林,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一个人写著那些没有人看的字。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发表,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家,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写,写到现在。现在他还在写,还会写下去。不管能不能发表,不管能不能当作家,他都要写。因为写字是他活著的意义,是他跟別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是一个保安,但他也是一个写字的人。永远都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06年春,dg。我在工厂当保安,一个月八百块。夜班很难熬,但可以写东西。我写了很多,写石桥村,写爸妈,写李觉,写小燕,写志远。写那些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投了很多稿,都没有中。但我不会放弃。我要继续写,写得更好。总有一天,会中的。”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出保安亭,在厂区里巡逻了一圈。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工厂里机油的味道。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他想起石桥村,想起父亲母亲,想起小燕,想起志远。他们都在睡梦中,他在巡逻。他离他们很远,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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