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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父母亲的晚年(第1页)

2014年冬天,周景熙回了一趟石桥村。不是过年,不是过节,是他想回去了。

dg的工厂放了年假,工友们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出去旅游,有的窝在宿舍里打牌。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本写了一半的本子塞进背包,坐上了回乡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著,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他靠著窗户,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父母的样子。父亲有多久没给他打电话了?上次打电话还是三个月前,母亲接的,说了几句,说父亲在旁边,问他要不要说。他听见父亲在那边说“没什么事,不说了”。电话就掛了。三个月了,他忙著上班,忙著写东西,忙著处理各种琐事,没有主动打回去。他们也没打过来。他以为他们没事,以为他们都好。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山。他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鸡已经进笼了,狗趴在窝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灶房里亮著灯,昏黄的,从窗户纸透出来,像一团棉花糖。他喊了一声“妈”,灶房里传来一声答应,母亲端著碗走出来。碗里是刚煮好的稀饭,热腾腾的,冒著白汽。她看见周景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

“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房。周景熙跟在后面,看见灶台上摆著几个碗,碗里是剩菜,一碟咸菜,一碗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辣椒炒肉。肉没剩几块了,辣椒倒是多。母亲把那碗辣椒炒肉端起来,闻了闻,说:“还好的,没坏。”又放回去了。

“妈,你们就吃这些?”

“这些怎么了?好的很。”母亲从锅里舀了一碗稀饭,端给他,“你吃,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周景熙接过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稀饭很烫,红薯切得很大块,一口咬下去,粉粉的,甜丝丝的,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他低著头喝稀饭,母亲坐在对面,看著他,不说话。

“妈,我爸呢?”

“在里屋。躺著呢。老寒腿又犯了,走不了路,都躺了好几天了。”

周景熙放下碗,走进里屋。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药膏的味道,又凉又冲。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父亲躺在床上,穿著一件旧棉袄,盖著被子,腿露在外面,肿得老高。脚踝那里青紫青紫的,皮肤绷得发亮,像要裂开一样。他闭著眼睛,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周景熙,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爸,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天冷了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父亲说著,撑著坐起来,把那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不让周景熙看。

周景熙没有揭穿他。他在床边坐下来,问父亲吃了没有。父亲说吃了,吃的稀饭。问他药吃了没有,说吃了,每天都吃。问他疼不疼,说不疼。三个问题,三个答案,简单干脆,像在做选择题。但周景熙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他太了解父亲了。他从来不说疼,从来不说苦,从来不麻烦別人。他是石桥村最硬气的人,也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那天晚上,周景熙跟母亲坐在灶房里,一边剥花生一边聊天。母亲说,父亲这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严重,一开始还能拄著拐杖走几步,后来走不动了,就在院子里坐坐。今年冬天就更不行了,院子都出不去了,整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叫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去了也治不好,白花钱。叫他吃药,他吃,吃完了也不见好。说他几句,他就不说话了。

“景熙,你说你爸这人,是不是犟?跟他好好说,他不听。骂他,他也不恼。就那样,你急他不急。”母亲说著,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剥花生。周景熙看著她,心里很难受。

第二天一早,周景熙去了镇上卫生院,找医生开了几贴膏药和一些止痛的药。回来给父亲贴上,又看著他吃了药。父亲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话:“景熙,你还记得那头牛吗?”

周景熙愣了一下。那头牛。他当然记得。1985年,父亲为了供他读初三,把家里那头老水牛卖了。卖牛的那天,父亲在牛栏里站了很久,摸著牛的额头,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头牛跟了他好几年,比家里任何一件家具都值钱。

“记得。”周景熙说。

“那头牛好啊。耕田快,稳,不偷懒。比我强。”父亲说完,闭上了眼睛。周景熙坐在床边,看著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像乾裂的田地。头髮全白了,眉毛也白了,连睫毛都白了。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那种一夜之间就老了的。你稍微不注意,他就老了,老得你认不出来。

他在家待了五天。每天给父亲换膏药,熬药,做饭。父亲的话很少,但每天都会说一句“你什么时候走”。第一天问,第二天问,第三天问,第四天也问。第五天,周景熙说要走了,父亲没有再问。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说:“路上小心。”就四个字。周景熙背著包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父亲没有出来。他的腿走不动了,他出不来了。他只能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回到东莞,周景熙把父母的情况跟小燕说了。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要不,你回来吧。”周景熙没有说话。他当然想回去。他做梦都想回去。但他回去了,拿什么养家?志远还在读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哪一样不要钱?父母要看病,吃药,买膏药,哪一样不要钱?他不能回去。他只能在外面挣钱,多挣钱,寄回家。让他们吃好一点,穿暖一点,看病不愁钱。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那段时间,他给家里寄钱的次数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两次,有时候三次。他不再往存摺里存钱了,每个月把工资和稿费加在一起,除去吃饭和买书,剩下的全部寄回去。小燕也在製衣厂加班,从早站到晚,腿肿了也不休息。他们都知道,父母老了,需要钱的时候到了。他们不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

2015年春节,周景熙又回去了。这次他带了一部手机,给父亲买的。老人机,字大,声音大,按键也大。他把手机放在父亲枕头边,教他怎么接电话。“按这个绿色的键,就能接了。按这个红色的键,就能掛了。”父亲按了按,试了几次,学会了。周景熙把自己的號码存在通讯录第一个,让他想打的时候就按“1”。父亲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回dg后,他每隔两天就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有时候父亲接,有时候母亲接。父亲接电话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只问他。“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別太累了,早点睡。”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说。周景熙每次都回答得很认真,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我还活著,还在听,还在想你。

有一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说,你爸今天扶著墙走了几步,走到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回来的时候说,外面的风很舒服,太阳也很暖和。他说,等腿好了,要去村口的大樟树下坐坐。周景熙听了,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他知道,父亲想去村口的大樟树下坐坐,不只是坐坐。他是想去看看那个他走了一辈子的村子,看看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看看那个他可能再也走不到的地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5年春,dg。爸的腿越来越不行了。老寒腿,走不了路,整天躺在床上。我给他买了手机,教他接电话。他每次接到我的电话,都说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別太累了,早点睡。翻来覆去地说,像念经。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晒了太阳,回来说,外面的风很舒服,太阳也很暖和。他说,等腿好了,要去村口的大樟树下坐坐。爸,你会好的。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大樟树下坐坐。就像小时候,你带著我,在树下乘凉。你给我讲故事,讲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故事。我不嫌烦。你讲多少遍,我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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