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1]
陆霁野被司辰盖着眼,心想,人类的幸福是什么?
来不及思考,他一边被朦胧的睡意牵引着,一边不舍地、自以为隐蔽地轻轻拉住了司辰的衣角。
平生第一次,他在床上入睡。
第二天晚上,他在衣柜前犹豫良久,最后爬上床,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悄然打开,熟悉的脚步在耳边停下,陆霁野忽而就放松了下来,无意识地将身体舒展开。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那句……
“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2]
似水流年在指尖滑过。
陆霁野的生活像是陷入了一团云朵似的棉花,没有随时可能夺取性命的实验与厮杀,只有鲜花着锦的安稳生活。
他身上那些被实验室烙下的习惯逐渐被司辰洗去。
例如那一次与安全局众人聚餐时,陆霁野像电视剧里出现过的“大大方方”的“好孩子”一般言笑晏晏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慢条斯理地咽下让他不断犯恶心的刺生,还妙语连珠地夸赞了这家要预约两个月以上的日料店。
司辰却突然出声,给他点了一碗拉面。
“哎呀长官,这家店最著名的就是刺生,你让小野吃面岂不是浪费肚容量啊!”
同事们笑闹着,陆霁野却忍不住看了一眼司辰。
与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对视时,像步入了初春的一场雪。
陆霁野脸上标准的笑容忽然就挂不住了,只觉得不知所措。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暴露自己的喜恶,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技巧——不要让你实验室里的“兄弟姐妹”知道你爱吃什么……除非你想在嘲笑中被毒死。
他再次试探地拉住了司辰的衣角,他想问——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可以对你袒露真实的自我吗?
我会因此而死吗?
往后的日子里,哪怕陆霁野深谙人类社会的规则,能够用最标准最讨喜的神态动作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只是一个无辜无害的少年、邪教实验室的受害者……
他也从未向司辰伪装。
这是他第一个错误。
第一次出事是在陆霁野十四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被污染的家庭,那位父亲的眼睛已经浑浊,脊背裂开,腐臭扑鼻的触手从后背探出。
他一边把妻儿堵在衣柜里、涎水横流地喃喃着“好饿好饿好饿好饿”,一边啃着自己的触手、痛苦地与食欲做着抗争。
异能局探员中,唯一能够发动言灵阻止这位父亲的陆霁野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像是在观测实验室里的白鼠。
下一刻,陆霁野的肩膀被狠狠匝住,他茫然仰头,从那利落如刀裁的下颌、紧抿的薄唇,看向那被铅云蔽日的深灰色眼睛。
那是陆霁野第一次看到司辰那样冷硬的神情,第一次听到对方冷若寒霜的声音:
“为什么?”
陆霁野微笑:“长官,您不必担心我的专业性。如果那位父亲失控,我会第一时间用言灵控制他的。”
司辰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霁野有些退缩,但还是坦言:“……我只是好奇。好奇人类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坚持多久。我想知道人类的意志到底能不能抵御污染的侵袭?”
司辰深深地注视着那双天真得有些恶意的眼睛:
“但是他们在痛苦。你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像是孩童旁观蚂蚁的痛苦,你对他们的同情心在哪里?”
但是我被研究员喂食污染源尸骨、被迫与“兄弟姐妹”搏杀的时候,人类的同情心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