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在密闭的空间里。月光透过小洞,从看起来像是弧形屋顶的地方照进来。另外还有独角兽兽角流泻而出的光芒,那光芒与月光一样亮。银色独角兽看看四周,嗅了嗅,蹄子刨了刨肮脏的泥地。有一只长毛象蜷缩在独角兽脚边。
“希加实!”丹尼斯差点冲口而出。可是这只长毛象不是雅弗的那只。这只长毛象左右侧腹的毛纠结肮脏,而且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它的眼神呆滞,似乎正在跟独角兽道歉。
帐篷内有好几个矮人,他们只顾看着独角兽,没有注意到丹尼斯。如同那只长毛象不像希加实,那些人也不像雅弗。他们有体臭,而且身体毛发茂盛,就像人猿。缠在身上的羊皮腰布也不干净。有两个留着落腮胡的男人和两个女人,身上只裹着腰布。两个女人都是一头红发:比较年轻的那个,发色火红鲜艳,仿佛火焰一般;而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脸上有皱纹,而且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独角兽的角闪闪发亮,映照着年轻女人的眼睛,一双水汪汪的绿眸,像是绿宝石。“你们看!”她得意地大喊,“我就知道长毛象能帮我们召唤独角兽!”
兽角的光芒暗了下来。
两个男人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棕发纠结,红胡子沾满食物碎屑。他朝女孩咆哮:“提格拉,愚蠢的妹妹,现在有只独角兽在帐篷里,你打算怎么办?”
女孩走到独角兽身边,伸出手,像是要拍拍它。独角兽的角发出炫目强光,接下来帐篷忽地陷入一片黑暗。事出突然,丹尼斯花了好几秒,才逐渐能就着篷顶洒下的月光辨别四周景物。
男人笑着大吼:“哈,提格拉,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们吗?”
就连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都在笑。就在这时她看到丹尼斯,他正挣扎着站起来。“老天,这是什么啊?”红发女孩倒抽一口气,“巨人!”
年纪大的O形腿男人走到丹尼斯身边。他手里拿着矛,丹尼斯因帐篷里的难闻气味而干呕着,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男人用矛轻戳丹尼斯,丹尼斯跌回一堆肮脏的兽皮上。
男子用矛把丹尼斯翻了过来,矛刮过他的皮肤,幸好没刮伤他。他感觉到矛的尖端轻轻划过他的肩胛骨。
“提格拉,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年轻的男人问,“我以为你正在和拿非林交往。”
提格拉好奇地观察丹尼斯。她说:“他不是拿非林。”
年纪大的女人睁大眼睛说:“就算他是巨人,也是小巨人,伤不了我们。”
“我们要怎么处理他?”提格拉问。
棕发男子抽回矛,回答:“丢出去。”他的语调没有什么恶意,仿佛丹尼斯只是一件该扔掉的物品。两双手把丹尼斯抬了起来——年轻男人过来帮父亲的忙。长毛象发出呜声,年长的女人听到便一脚踹过去。丹尼斯心想,随便哪里都比这个充斥着可怕气味和凶恶矮人的地方好。
一阵新鲜空气袭来,头上是繁星熠熠的夜空。地平线彼端晕染成一片淡红,有如大型工业城的灯光。他就像垃圾一样被抛了出去,凌空飞过,滚落在陡峭的斜坡上。他不小心吐出来,原来他被扔进垃圾堆中。这里比之前待的地方更糟。
他勉强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坑里,坑里弥漫着排泄物和腐肉的臭味。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坑里还有些什么东西。他慌乱地往上爬,踩到骨头、黏液,不慎滑倒。他不断地往下滑、往上爬,往下滑、往上爬,最后终于爬到垃圾坑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全身狼狈不堪,而且满脸惊恐。
没有桑迪的踪影,独角兽不在,雅弗和希加实也不知去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垃圾坑外的一条肮脏小径上,而他那捆衣物就在旁边。小径的另一边有几顶帐篷。他在社会课本上看过游牧民族的帐篷。这里的帐篷和游牧民族的很像,但比较小,比较密集。可能就是其中一顶帐篷里的人把他扔进垃圾坑里的。帐篷旁有一片棕榈树,他蹒跚地朝棕榈树走去。
他想洗澡,洗掉身上垃圾坑的臭味。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向那片棕榈树。他看到棕榈树后方有白色的东西。是白沙,是那片沙漠。只要能到达沙漠,他就能在洒满月光的沙上打滚,把自己弄干净。
“桑迪!”他大喊,可是桑迪不在。“雅,雅!”和善的矮人也未出现。“希加实!”
他开始发抖。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类,他也不愿回到用矛刺他、把他当成垃圾丢出去的帐篷。
跑着、跑着,就在跑出棕榈树树林那一刻,他扑进沙子里,不停打滚,抓起一把又一把沙子猛搓身体,企图搓掉在垃圾坑里沾上的黏液和脏污。他脱掉高领衫,扔在一旁,然后再度在沙堆里打滚。他扯下内衣裤,跟高领衫一样扔了出去。他一心只想把身体弄干净,连晒伤的皮肤被搓掉都没发觉。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沙子冰凉,他连鞋袜都脱掉了,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又抓起一把沙,搓着脚、脚踝和小腿,甚至没发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啜泣着。
过了一会儿,他筋疲力尽,情绪逐渐冷静,开始评估目前的情势。他本来就严重晒伤,用沙子搓过身体后伤情更加严重。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发烧。他和亚当一样一丝不挂,坐在白色沙漠中,背对着绿洲。缺了一角的月亮缓缓没入地平线。看着夜空,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星星。再向前看,是那片奇异的红光。红光来自一座山,是远方地平绵延山脉里最高的一座。如果他和桑迪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到天知道是哪个银河系里的新兴星球上,那里的火山应该还是活火山。
他可不想知道活火山的威力有多大。在家那边,都是矮矮的山丘,经过风雨和冰河亘古侵蚀的古老山丘。一想到家,他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他费了一番心思要自己冷静。他和桑迪最讲求实事求是,凡事追根究底。他们自己动手修水管,帮坏掉的台灯换电线,就连实验室里那盏妈妈阅读时用的灯,也是他们从教堂义卖会上买回来,整理好后送给她的。他们自己动手栽植的大蔬菜园,每年夏天都为他们赚进不少零用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绝对没有。
就连相信有独角兽这种事情,他们都办到了。他想到独角兽,那只他先前认为是虚拟的独角兽,不知怎么把他送到那顶住了可怕原始矮人的帐篷,那些人还把他丢进垃圾坑。显然是那只营养不良的长毛象召唤了独角兽,而丹尼斯也跟着在那里出现。可是独角兽随着一道强烈的闪光消失了。独角兽,即使是虚拟独角兽,显然也受不了那种气味。
好吧,既然他认为独角兽无法忍受那味道,那就是相信有独角兽了,虚拟的独角兽。
当然没有独角兽这种东西,可是他和桑迪卷入爸爸设计到一半的实验,被送到宇宙的某个角落,来到这个落后、原始的星球,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再度环顾四周,星星异常清澈,清澈到他能依稀听见水晶互相撞击的清脆声音。山的彼端冒出一缕细烟,还有一条小小的火舌。
“噢,虚拟独角兽!”他大喊,“我想相信你的存在,如果你不出现,我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在轻轻地碰触他光溜溜的身体。原来是那只骨瘦如柴的小长毛象,它灰色长鼻子的粉红色鼻尖正试探性地触碰他。接下来,他面前迸出一团银光,银光慢慢减弱,化为一闪一闪、若隐若现的光芒。一只独角兽跪在沙地上。丹尼斯没有力气爬上去,跨坐在独角兽身上。他投给长毛象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拖着身子,奋力爬到独角兽背上,闭上眼睛。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仿佛要灼伤独角兽似的。他觉得自己像远处的火山一样,几乎要爆发了。
玛拉,雅丽思的姐姐,拿非林乌吉尔的未婚妻,躺在一块小突岩上。小突岩位于沙漠入口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她的心兴奋得狂跳。乌吉尔带她来这里,吻遍她全身,然后要她在原地等,他会带弟兄过来确立婚约。
她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差点喘不过气来。上方有只白色鹈鹕,在黑色夜空中盘旋;它越飞越低,绕的圈子也越来越小。鹈鹕降落,巨大双翼抬得极高,似乎快扫到星星。出现在玛拉眼前的,不再是鹈鹕,而是一位撒拉弗。沙漠里阵阵风吹过,他的翅膀和银色长发随风飘扬,双眼灿烂如星辰。
玛拉连忙站起身,一头黑色长发垂披在身上:“亚拉里德……”
亚拉里德牵起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眼:“你真的要离开我们吗?”
她把手抽回,看着地面,忸怩地笑了笑:“离开?你的意思是?”
“你真的和乌吉尔……”
“对,真的。”她骄傲地说,“亚拉里德,为我们高兴吧。乌吉尔是你的弟兄,对不对?”
亚拉里德单膝跪地,这样一来高度就和她差不多了:“对,虽然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但还是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