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可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我说不听。
上个月我又提了一回,她跟我说,去一趟镇上得花多少钱?
掛號五毛,车费三毛,再抓点药,两块块钱就没了。
有那钱,给峰子买双鞋不好?
他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我去说。”陈崢立刻道。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像是把一副担子交出去了。
“爹,明天我带嶸子下湖。他十四了,该学学大水活了。”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啪!”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暗了。
“行。但你得看住他,別让他逞能。嶸子那孩子,跟你不一样。
你下水跟条鱼似的,怎么扑腾都没事。
他不行,他水性不如你,心里又藏著事,一著急就慌。
你在水边看著他,別让他往深水区去。”
“爹,我明白。”
陈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坐在那儿,端著缸子,灯火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暗处显得更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深的像刀刻的,浅的像蛛网。
鬢角的白髮被灯火一照,亮得刺眼。
他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布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上辈子,他爹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
五十二岁,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
说具体点,就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爹,少喝点酒。”
陈老三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
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行了,知道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