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了,月华,对不起。”他说。
“是我昨日任性拖着你陪我,才惹怒太后的,是不是。”她问。
“不是,”他说:“近来我和皇祖母在前朝多有些政见不合,昨日的事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若没有我,你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太后寻到借口。”
“既然是‘借口’,就算鸡蛋里挑骨头,就算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也都是能寻出来的。你切莫自责。”
“太后会不会杀你。”她问。
他笑:“你不知道皇祖母会不会杀我,你就敢拼了命地进来?”
月华道:“我是你的贵人,你若有事,我也没有活路。”
他说:“你与前朝无关,她没有必要非杀你不可。你到时可以出家,至少可以保命。”
月华听她这样说,更觉凶多吉少,才刚有些止住的眼泪又大颗滚落:“你让我眼见你死,我自己活下去么?又有什么意思。”
“不,你要活着。”他说:“活着,一切就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我父皇一样,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皇祖母真的要杀我,琉璃,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在她杀你之前,你也会努力活下去的,对吗?”
“当然。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和你。”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冷战。
月华连忙又将几盏灯挪得离他近了些。
寒冬腊月,太后只许皇帝穿着受杖刑时的一件单衣,地下没有烧地龙,殿内也没有炉火,就剩下几盏被遗忘的灯。先前只有皇帝一人时,因他行动不便,没有点灯,现在月华来,怕他光着后背着凉,便将几盏灯都搬到他御榻周围点着。
刚刚擦洗过的后背,有些伤口尚未结痂,因此不能给他盖衣服。
雪夜,殿内阴冷,为了防他受寒,月华只得扶着他慢慢由俯卧改作侧卧,背对着灯盏,而抱她在前怀,以她体温取暖。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他笑道:“你入宫几个月,好像从来都不曾这样抱你许久。”这样紧紧抱着,多半是欢好之事,总是抱一会儿就要换个花样。
“皇上宠我,不过是贪恋我的身子,我知道。”她说。
大概是因为此刻前途生死未明,她有些不管不顾,只当今日是末日,只想尽兴,只想要一切清楚明白,不留遗憾,话便说得直白。
“你明明……”皇帝道:“你明明那天问我了,我也答你了。”他不说是哪天。
“皇上没有答我,只是亲了我。”
“可你那时明明笑了。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侧脸偎在他胸口,闻言仰面望着他,两双眸子离得那样近,几乎眼睫交触,几乎彼此交融,各自将对方看进眼底。
她便是那样深深望着他,说道:“我要答案。我要明明白白,我要斩钉截铁,我要不动不摇,我要能下一刻带进坟墓里去安枕的东西。”
她的话如深海波涛拍打撼动着海岸,他将怀抱收得更紧,答道:“好。我告诉你。我起初是如你所说,是贪恋你……我是男人……可后来渐渐地……你那天问我,我才明白,我想要你从心底里爱我。而我……我也从心底里爱你,不只爱你的身子。”
“只这么爱我。”她重音落在“我”字上。
“只爱你。”他莞尔而笑:“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哪怕瞎子,聋子,只要是对外界尚存一丝知觉的人,都知道。
她收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耳朵紧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他心跳声里仿佛听出了他坚定的爱意。
两人安静相拥良久,她轻声问:“我问了你,你不用问我么?”
他没有答,呼吸均匀而缓慢。
原来是已经就这样抱着她睡熟了。
月华姿势不舒服,且担心他身体,不敢成眠,只阖眸假寐,到后半夜感觉他睡梦中抱她抱得更紧,整个人皮肤发热,身子缩着,似乎是怕冷,抽手握他手臂又摸他额头,皆是一片滚烫。
月华忙要起身,他或许是发烧烧得有些糊涂,又冻得厉害,双臂不松开她。
月华只得扬声喊人,命外面的人通传太医。然而无人应答,只说太后已经安寝,不宜打扰。
月华苦苦哀求,恩威并施,可这次就连以死相要挟都没有用——或许之前那次侍卫们去请示太后时,太后已指示他们不必忌惮她的性命——没有办法,只得硬去掰他的手,但他不放。
“别走,别离开我。”他说:“我只有你,琉璃。”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大概是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