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顿了几秒,问道:“那你是可怜他?”
“不是。”安德否认得很干脆。
林医生似乎还在等他自己将真实答案讲出口,然而安德没打算开口,潦草截断:“他有个朋友还曾经拜托过我帮帮他。”
“你帮了吗?”
安德思忖片刻,最终回答:“我走了。”
林医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给这段未能奏效的援助下了一个柔和结论:“不用把别人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别人?”安德轻声重复一遍,似乎是笑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
“弟弟。”安德笃定地讲,“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就叫我哥。小时候他喜欢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有点烦,但我妈要我带着他,说他胆子小,容易被人欺负。”他像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我九岁,他八岁,认识了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一件都记不得,但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台湾再见的时候,他还给我一件一件讲。”
林医生扶了扶眼镜:“你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吗?”
“挺特别的吧。”
“有多特别?”
安德想起了什么,笑得格外愉快:“我们在那边举办了一场婚礼。”
他的表情尤其放松,一瞬间,林医生在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安德,痛苦、茫然,但却十分年轻的一张脸,露出的也是过分年轻的笑容。
“听上去好像不是常规的婚礼。”
“确实,”安德还是笑,“但也不是那种奇葩的婚礼。算了,讲起来有点奇怪,总之那一天还是挺美好的,从早到晚都是。”
“你用了美好这个词。”林医生笑笑,“你会希望那一天重来吗?”
“不用了吧。”安德说,“他说穿婚纱不好受,样子也很奇怪,感觉再来一次的话他真的会哭。”
“你很怕他哭啊。”
安德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他哭是件很麻烦的事。”
林医生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说前不久他也哭了,因为你,他怕你死,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想法变了,你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用把我当成一心寻死的那种人。”
“抱歉。”林医生尴尬地笑笑,“老实说你最开始跟我讲的时候我很惊讶。你五年前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之后我一直挺担心,后来有一次在酒店看到了你的订婚照片。”
安德抬头看过去,听他说:“在王府井那边,对吧?那天我跟我太太去参加朋友小孩的周岁宴,酒店太大,我绕来绕去找不到路,没想到那么巧会撞见你订婚。我当时想,你应该好多了,至少愿意进入新生活。”
林医生讲得格外真诚:“一直忘记祝贺你。你太太很漂亮,你们很相配。”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开了条小缝的窗里吹进一阵风,林医生起身合上窗,听到安德说:“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林医生站在窗口看他——安德仍旧坐得端正,绑着纱布的右手指尖在玻璃杯的边缘来回滑弄。
“不过不是当着我面讲的,是通过别人转述。”
林医生重新坐了回去,问道:“你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吗?”
安德回答:“我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总觉得他一定在哭。如果脸上没有眼泪,就是在心里哭,那比正常的流泪还要严重。”
“我们没有结婚。”安德舒一口气,“因为那天发生了意外,我接到一个恐吓电话,要是不去他就会死,所以我从婚礼上离开了。”
“为了不让他死?”林医生问。
“为了不让他死。”安德也这样说。
“那也情有可原,你太太一定能理解,毕竟弟弟的生命肯定排在一场婚礼前。”林医生的语气十分诚恳,“你应该向你太太好好解释,你这样做的原因、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安德盯着水杯一角出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件事。”他抬头看着林医生,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到有人曾经说过,他活不过二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