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个月能挣二十来块钱,”她说,像是在算一笔帐,“但他在供销社帮忙,自己也要吃穿。剩不下多少。”
“你这个孩子!”苏阿梅又气又笑,“我在跟你说人,你跟我算帐!”
陈阿圆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掛满了青涩的果子,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她想起去年秋天柜檯上那六个红柿子,想起那个连链条都修不好、手一直在抖、脸红得像柿子的年轻人。
“人还行。”她最后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苏阿梅听见了。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快步走进灶间,开始烧水泡茶。她知道,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一九五五年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过后的第一天,林清石骑著自行车来陈家铺子提亲。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衣裳,头髮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自行车后座上绑著满满当当的东西:两瓶永春老醋、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还有一条肥大的鲤鱼,用草绳穿了嘴,还在活蹦乱跳。
陈远水坐在铺子里,没有站起来。他看著这个年轻人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搬进铺子,摆了一地,然后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我想娶阿圆。”
陈远水没有马上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林清石一遍,从头到脚,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这个价。林清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水开口了。
“你家里几口人?”
“六口。阿爸、阿母、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在供销社帮忙,一个月二十二块钱。”
“你拿什么养阿圆?”
林清石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他想了一会儿,说:“我种田。供销社的活是临时的,但我还能种田。我家有七分水田,种水稻,一年收两季。我还有一把力气,可以去挑货、扛包,做什么都行。我不会让阿圆饿著。”
陈远水又沉默了。他盯著林清石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灶间里的苏阿梅紧张得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然后陈远水点了点头。
“去灶间喝杯茶吧。”他说,站了起来,瘸著那条腿,慢慢地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只有林清石能听见的话。
“阿圆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待她不好,我这条瘸腿还能走三十里路,去永春找你。”
林清石站在那里,后背的汗把新衣裳湿透了。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啄米的鸡。
陈阿圆从灶间端著一壶茶走出来,看见林清石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头上有个蜘蛛网。”她说。
林清石伸手一摸,果然从头髮上摘下来一小片蛛网。他尷尬地笑了笑,把那片蛛网捏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那天晚上,陈阿圆在帐簿上写了一行字:八月十六,定亲。收永春老醋两瓶、米酒一坛、棉布一匹、鲤鱼一条。
她看著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人一个。”
然后她合上帐簿,吹灭了煤油灯。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睡著。
她想起那根两分钱的铁丝,那碗三分钱的醃茶叶,那六个红柿子,那六个字——陈阿圆,圆圈的圆。她想,这可能就是父亲说的“日子”。不是你算好的,不是你盼来的,它自己就来了。像春天来了花就开了,像秋天到了柿子就红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它来的时候,伸出手,接住。
她伸出手,在月光里轻轻握了一下。
手心是空的。
但她觉得,她好像已经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