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回应,曾令淑顿了顿,又聊起了别的:“对了,程阿姨家的小女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还去她们家做过客呢。她今年二十岁了,就在美国读书。前阵子我还见过一回,真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停了一瞬,弯起一个笑,似是别有暗示:“这种家世干净稳妥的女孩,才是交往的首选。你放心,妈妈特意按照你的喜好留意的,不光性格,就连模样也——”
话还没说完,苹果皮“嗤”一声断开了,掉落在白瓷小碟里。
方屿青抬头瞟了她一眼。
这一眼没有半分温度,曾令淑心中倏然一凛,立时就住了口。
儿子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
曾令淑感到一股莫名的愠怒在胸膛里蔓延开,脸上的笑容淡了,半晌,凉凉开口:“妈妈……不是很满意小雪。”
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方屿青依旧低着头,果皮在刀尖下游刃有余地剥落:“她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曾令淑一滞,眉头拢起来:“如果,我和你爸就是反对呢?”
“无所谓。”方屿青声音淡淡,“你们只有我一个儿子,为这事决裂的沉没成本太高,再反对,力度也有限。”
“……”曾令淑被噎住。
他话讲得非常平静,就像是在阐述一个必然的商业逻辑。而曾令淑不得不承认,这话虽然难听了点,倒是事实。
她面色更沉了,语调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恼意:“那恒方的压力呢,你觉得,你能扛得住?”
“虽然不清楚您说的‘压力’具体指什么——”
方屿青这才抬起眼,目光有些幽深:“但恒方不年轻了,体量摆在那儿,产业结构要升级,几个股东又各怀心思……家族企业走到这个阶段,模式本身就触到了瓶颈,未来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妈,不是我需要恒方,也不是恒方需要我。是你和爸爸,需要我。”
他似乎不打算继续绕圈子了,将最后一截果皮利落地削断,站起身。
“您一向注重公司和家庭的体面,我相信,您不会同我闹到那个地步。”
方屿青将一枚完整的苹果递到曾令淑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您怎么折腾,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曾令淑心口猛地一窒,望着那颗苹果,突然不想伸手去接。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方屿青始终维持着递苹果的动作。
曾令淑抬起眼,望向自己的亲生儿子。
眼前的青年举止温顺,态度礼貌周到,目光却是冷的,带着无从反驳的强势。
曾令淑突然明白了他今天来的目的——他不是来获得她的允准的,他是来警告她的。
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个倔强地打翻了豆浆的小男孩。如今,小男孩长大了,更加不允许任何人左右他的人生。
最终,曾令淑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苹果。
方屿青这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拿起湿巾,擦了擦指尖上粘腻的汁液。
“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湿巾一个抛物线进了垃圾桶,方屿青已经转身出了病房。
*
机场上方,晴空万里。
一辆车缓缓停在入口处,司机扭头,轻声唤醒了后排的人。
方屿青微微睁开眼,眼下布着淡淡的乌青,连眼角的小痣也跟着透出几分疲惫感。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微有些僵硬。
最近和南城机场打交道的频率有点高,昨天刚落地,今天又要启程。
连轴转的一天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精神头有些疲惫。可即便如此,方屿青也没有先回家睡一觉,而是让司机直接将他送来了机场。
心底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催促着他,紧攥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尽快见到丛雪,一刻也不能耽搁。
几个小时后,飞机在北城降落。方屿青打了辆车,直奔北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