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递上名片,姿态谦逊。
接过名片,光线透过纸背:"名字有讲头?"
"他们爸爸起的。"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了一度,"雪里的草,雪里的松——说生命再小,也要在雪地里站直。"
"嗯"了一声,尾音像旧皮筋,弹了一下,又软了。望着雪松专注的脸庞,忽然想起那个为救落水学生牺牲的杜宇。如今,这个年轻人正延续着父亲未竟的使命,在另一个战场上与死亡搏斗。"抗癌是硬仗,"轻声说,"路远吗?"
"远呢,但总得有人走。"答得简短,目光坚定。
就在雪松回答时,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根红绳。
不是雪薇腕上那种褪色的旧绳,而是一根崭新的,中间穿着微型钛合金齿轮,刻着八个字:"有时治愈,常常缓解,总是安慰。"
雪薇眼尖,立刻叫起来:"哥!你什么时候也系上了?"炫耀似的捋起袖子,露出自己腕上那根旧绳——绳子打了个死结,结头朝内,檀木珠被磨得温润。她是把当年那个歪扭的第七结拆了,学着父亲的样子,重系成死结——结头朝内,像藏着什么。
像藏着1986年那个早晨,她第一次打结时,手指绕来绕去的样子。
像藏着母亲说的:"你爸教了你四年,这一下,你自己会了。"
胡岗的目光在两兄妹手腕间来回,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雪松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取出另一个无菌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锈蚀的旧钢笔尖。"一九七三
年,"他说,"爸用这个批改作业。墨水早干了,但勾叉还在。"
把密封袋推到桌子中央。
"爸当年没救起所有学生,"他声音比铁还硬,像1986年他说"不是不会断,是断了,我自己能接"时的声音,"总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手腕上的红绳攥得那么紧,是因为怕松了,连这点羁绊都没了。
"胡岗盯着那个笔尖,又看了看两兄妹腕上的绳。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被击中的恍然。
"我懂了,"他忽然说,"母亲择了不怕,父亲择了在场,他们——"指了指两兄妹,"择了自己系。只有我……"
他看着赭石绳。
"择了不打扰,以为那是守护。"
从随身的旧皮夹里,摸出第三样东西——一根颜色更深、近乎赭石的红绳,绳结是死扣,显然从未离身。
"当年想送你,"他把绳子放在钢笔尖旁,与雪松的齿轮红绳、雪薇的檀木珠红绳,三根并排
放着,"没送出去。"
木桌上,雪松的新绳颜色鲜亮,雪薇的旧绳磨得发白,胡岗的赭石绳深如陈血。
"总以为,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守护。可看着你们…
目光扫过三宝,最后落在梦瑶脸上。
"我好像守错了东西。"
茶汽继续升腾,掩住了欲言又止的瞬间。
分别时,暮色已如胭脂染透群山。孩子们默契地走在前面,留下十余米的空隙。
缆车站前,胡岗忽然站定,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旧火车票。票根薄如蝉翼,日期清晰: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正是她结婚的那个腊八节。
"那年你结婚,"声音很轻,像1986年她给杜宇净身时的声音,"买了去你们那的票,在车站坐了一下午,没上车。"
梦瑶接过。票根褪成淡褐色,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为什么……没上车?
"怕一见面,"他笑了笑,眼底映着暮色,像1978年山顶的雾气,"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她忽然想起那年大云山,她把袖子往下拉,盖住腕上的六圈猩红。也是怕被人看见,怕一见面,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人,走过许多路。只是再没遇到过第二个,能让我在深秋的长城上,一眼就认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