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母子在钟小雨死后的第二天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去药姑山她娘家找过,去矿山她丈夫那问过,都异口同声说没见过这母子俩。大慨如钟小雨临死前所说的:她们不是不想去告——是她们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是不想让世界知道她们母子被你□□过。
明天不会下雨,也不会有人来。
至此,李平阳彻底承认:
什么叫无计可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茧子早被盐碱泡烂剥落,剩下的倒真像两截断刺——原来贫瘠终于把他自己也变成了那副盔甲,至此,他连最后一点与生活较劲的力气也泄了,心里那片田,算是彻底认了
荒。只是再没人需要他保护,连他自己都不需要了。
他忽然想起,这双手曾做过更干净的事——
比如,把一场死亡,布置成睡眠。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站在窗前,看着积雪的枯枝上,一只大山雀鸟飞走了,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爪印。
良心?道德?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袄穿?他的手无意中摩挲手背上那道陈年疤痕——
那是四十五年前,"良心"留给他的纪念。
窗外的雪光反射进来,他的眼神比雪更冷。
……太阳白得晃眼,他睁不开,又不愿合眼。恍惚间,那白光笼罩下来,仿佛要将他这具空洞的躯壳彻底吞没、融化。
就在这眩目的空白里,思绪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回,时间的壁垒轰然洞开。
记忆,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冰冷的触感,汹涌而至——
瓷刺铭恨
那是一九四一年春,李家大宅。
五岁的李平阳躲在廊柱后,看着父亲李启明和母亲苏婉在花园里散步。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母亲一身淡紫色旗袍,挽着父亲的胳膊,笑得如春日海棠。
"阳儿,过来。"父亲发现了他,招手示意。
他跑过去,父亲一把将他抱起:"看,这是耶从省城带回来的糖人,喜不喜欢?"糖人是个小将军模样,金光闪闪。他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眯起小眼睛。
母亲拿过一件小马褂,将他搂在怀里,给他穿上;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也帮他穿上,然后她退后几步,像欣赏古董似的歪着头左看看右瞅瞅,连声称赞:"蛮好,蛮好的,帅!"还有一次,那晚晚饭吃得早,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手里端着一本薄薄的书,说:"来,爹告诉你认字。"
"这是人字,向左边的一笔叫撇,往右边的一笔叫捺,撇捺合起来就读人。"父亲说完便握着他的小手,要他用指头蘸着水,
母亲拿过一件小马褂,将他搂在怀里,给他穿上;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也帮他穿上,然后她退后几步,像欣赏古董似的歪着头左看看右瞅瞅,连声称赞:"蛮好,蛮好的,帅!"还有一次,那晚晚饭吃得早,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手里端着一本薄薄的书,说:"来,爹告诉你认字。"
"这是人字,向左边的一笔叫撇,往右边的一笔叫捺,撇捺合起来就读人。"父亲说完便握着他的小手,要他用指头蘸着水,用坐椅的横板作纸一笔一划练习。
过了一天,父亲又告诉他学大字,说:"大比人多一横,就像你长大了,肩膀也宽了。。。。。。"。
后来,父亲突然有事要出门,走时匆匆,连书都没合上。从那以后,识字的事就再没提起过。
——那是他关于生父生母最后几个温暖的记忆。
不过半年,家道中落。父亲一病不起,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消失。最后连大宅也抵了债,他们搬到了城郊一处破屋。
一九四三年冬。
父亲去世那日,天也是这么冷。
母亲哭厥过去几回,之后便起不来床了。破屋里四处漏风,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响,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母亲的咳嗽声填满了这间破屋子。每一声咳嗽都让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咳出来。他数着咳嗽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娘,”他端着缺了一道豁口的瓦罐,小声说,“喝口水吧。”
母亲勉强睁开眼,嘴角努力弯了弯。她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他的小手,轻轻握住。那手心曾经很暖,能包住他整个拳头,现在却凉得像井水。
灶台上的药罐已经冷了。昨天郎中站在门口摇头:“这病得去大医院,我这几味草药,只能缓缓
咳。”
可是哪来的钱呢?他偷偷跑去当铺,捧着母亲唯一的银簪。掌柜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小伢崽,
这年头,银器不值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