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31 章 磐耕（第4页）

“我们全家把这份恩情一滴滴收好，藏进碗柜，也藏进命里。往后不论哪家有难，只要喊一声‘杜宇’，我必带着今天欠下的热乎劲儿，第一时间跑到你们的田头、地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此刻无以为报，唯有这杯薄‘酒’——敬诸位！谢了！”一饮而尽……

杯底"叮"地落在桌面，像把诺言钉牢。

架上的葡萄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正是这声轻响，给了梦星从长凳上站起来的勇气。他走到杜宇面前，深吸一口气：

"要说的太多，三两句话讲不完。姐夫，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能继续读书，您的肩膀扛起了本该属于我的重担。您的周末和假期，本可以轻松自在，却用一程又一程的辛劳，为我挑出了一条平坦的求学路，您的白发，有一半是为我白的。"

他几近哽咽，端起酒杯：

"今天请大家做个见证——我，梦星，在此立誓，定不负您的期望，学有所成之日，便是我成为这个家最稳固的支柱之时！"他转向众人："姐夫恩德永世难忘，这杯薄酒难表万一。只愿您福寿绵长、一帆风顺，他日歇了，第一个回来帮衬家里；也祝您和我姐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说罢，众人齐齐举杯，眼中满是诚挚与感激。

暮色笼罩小院，萤火虫在院边明明灭灭。一家人围坐在树下，碗筷碰撞声中夹杂着蛙鸣、蝉叫及子规的啼声，宛如大自然为辛勤劳作的人们奏响的田园交响曲。

杜宇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新米饭，米粒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咱们比老刘家还早两天完工。"张桂香夹了块排骨放到梦瑶碗里，又给吴剑波舀了一大勺鸡蛋羹，"多亏剑波借了辆小推车帮忙运谷子，省了多少力气。"

吴剑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奶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的普通话还透着学生气的标准，但在"两家话"这个词上不自觉用了村里的腔调。

梦琪往父亲碗里夹了块瘦肉："爸辛苦了，庄稼能种这么好，全靠您起早贪黑。腿伤成这样还拄着拐杖一趟趟翻稻子，上午那场暴雨要不是您拿拐杖‘咚咚’敲着地面，催我们抢收，至少得淋湿三担谷子。"

"老把式了，看云识天气。"梦金城听不得夸他的话，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桂香笑着打断，转向年轻人："要讲吃苦，谁能比过杜校长？假期下矿挑石头给你们挣车票钱，昨天你们姐割稻头晕，他二话不说背到田埂，又跑回家搬椅子——那会儿哪像个校长？就是个泥腿子大哥！"

“说起恩，我无以为报。亲生父母生了我；现在的父母养了我；杜校长关键时刻救了我。常道‘猫有九条命’，不过是句玩笑而已，我却真真实实的拥有三条命，每一条命都是血里火里趟出来的！”梦琪站起身，声音微颤，“来日方长，深埋心底的恩情，我必用一生去报答。”

夜饭散席时，张桂香把剩下的锅巴铲起来，掰成几块分给年轻人。锅巴焦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焦香四溢——像给这一天盖了个脆生生的章。

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混着院子里艾草驱蚊烟的味道。梦金城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亲人：晒黑的杜宇，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还有相伴半生的老伴，长寿百岁的老父老母，最后落在梦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粗糙的手掌轻轻隔空描摹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小轮廓，像是在描摹家族的未来：

"等这小家伙出生，咱们家又多一个鹏程万里，成就非凡的顶梁柱！"梦金城笑得合不拢嘴。

杜宇给梦瑶盛了半碗排骨汤，小心地撇去了浮油。月光下，他看见妻子疲惫却幸福的神情，还有她放在腹部的手——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未来。

"明年这时候，"梦瑶轻声说，手指在小腹上画着圈，"就能抱着宝宝看大家忙秋收了。"

饭后，杜宇扶着梦瑶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如老人所言：饭后走走，胎气顺畅。梦瑶的肚子在夜色里微微隆起温柔的弧度。一只萤火虫落在杜宇手背上，绿光像凝在指缝里的星子，一明一灭，像是在替矿山岁月眨眼——那是矿山搬石头留下的印迹，此刻像给他发了一枚小小的勋章。

张桂香收拾好碗筷，来到院子里，牵着梦瑶说：“来，我们坐坐。”

梦瑶侧过身，轻声应道：“好的，妈，您忙了一整天了，也该歇歇了。”她在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缠着围裙角，像数着无形的念珠。

夜风裹着稻腥，掠过院角的老槐树。

她将梦瑶揽过，让她倚着自己肩头，掌心轻柔地覆上女儿隆起的腹部。她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女儿柔软的衣料，像过去与未来的握手。

月光正淌过那里，像一条温柔的河。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

“据说孩子在娘胎里，就能听见声音……今夜，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这山、这石，以及

云蒙岭下万千田亩的、祖辈相传的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那太好了，妈，我正想听听这个传闻呢！"杜宇身子微微一震，紧紧的握住了母亲的手。

几十年前，杜家与梦家，曾为了几寸流水，白日里隔着田埂对骂……时间一久，连当事人都忘了当初争的是水，还是一口气。

夜色很浓。杜宇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口深井，涟漪一圈圈荡开，把两个家族的往事都搅动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