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
香消玉碎,安沫何辜?纨绔恶骨,李郎可诛!
月光依旧照着河面,只是今夜,多了一缕不肯散去的魂。
沉默如月光凝固,良久,良久。
艺瑶终以他事破寂,声音轻得像落叶。“爸妈想让我初中毕业考个中专,早点工作,找个可意小伙子,留在妈妈身边好互相照应。
可梦瑶没艺瑶那么好摆弄。她父亲算盘打得精,偏要她去读“赤脚医生培训班”——有终身工作,能嫁个知识人,前途无量。这种“美事”,别人求之不得,握在手里的前程,哪能让它溜了?
梦瑶今年十六,抽条像山涧里一夜拔高的新竹,虽未熟透,却已有自己的风骨。眉尾一点浅痣,是造物私钤的印章;眸光闪处,像把碎星撒进深井。她抿嘴先笑,酒窝才慢半拍地旋起——仿佛湖面被风轻轻拧了一下。身上有股男孩般的野气,反而添了份捉摸不透的神秘。
艺瑶便是其中之一,她摸不透梦瑶,猜不透她!
那天爬大云山时梦瑶说过的话,让艺瑶一直难于释怀。此刻她终于忍不住问:“梦瑶,你那天说你不想嫁给那位大学生,是有意中人了吧?”
“嗯,心里是有一个,很早就有这个念头。”梦瑶直言不讳。
艺瑶和谢荣华齐声问:“谁呀?”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秘密……”梦瑶垂下眼,耳朵尖微微红了。
“杜校长吧?!”艺瑶脱口而出。
梦瑶猛地抬头,眼神慌乱:“你怎么知道?”
“你藏得住?”艺瑶苦笑,“打小学开始,你看杜校长的眼神就不对劲。”
“那你真厉害!”梦瑶知道,在艺瑶面前想隐瞒什么只是一种徒劳而已。
梦瑶仰望天穹,声音轻得像风:“杜校长……是个好人。可命不好,总被人压着、挤着、算计着。”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他拼命做事,吃得了苦,也扛得住累。在学校任校长时,学校在他手里像春天里的竹子,一天一个高度。后来‘电子班’出了名,中学聘他当我们初三物理辅导老师,周末三个课时,节假日更多。”
“他心软。节假日别人歇着,他背着工具箱帮人修电器,谁喊都答应。”梦瑶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柔软,“对婚姻,他认认真真地疼,像疼一朵易碎的花。妻子走了,他哭晕过去好几次,像半条魂跟着下了葬。他对妻子留下的孩子,比亲生的还宠。”
她停住,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带着夏天傍晚的一丝凉意。
“对学生,他也尽心尽力。我们三个村的孩子周末在中学补课,回家过云蒙岭不安全,他就每次都等放学了一起回。王老师屋顶修漏摔伤了腰,他隔三岔五去帮忙,像对亲哥。”
“杜校长人品确实没说的。”一直少语的谢荣华开口,“梦瑶没看错。我支持你。”
艺瑶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们都沉默了。杜校长是望月河的水,谁都能看见,谁也都捞不起。
艺瑶又轻轻叹了口气:“世上这么齐整的男人不多,能把他当一辈子靠山的女子更少。梦瑶,你这梦……真落地么?”
她的目光掠过河面,停在月光下的山影里。
风不语,水也不语。
小河边一片沉寂,河水也仿佛凝住了。
片刻,梦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砸在石头上:"我就是铁了心。要跟校长好,走多远都不回
头。"
艺瑶怔怔地望着她。两人一起长大,今晚她才第一次真正读懂这个姐妹。
又是一阵沉默。艺瑶垂下眼,心里却泛起另一桩更切近的愁。(她想起自家表姐,也是初中毕业,去年就这样被家里许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