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阳想喊:我砸了一背篓!喉咙里却先涌上一股铁锈味。他闭嘴,把那颗松动的牙和血一起咽回去,点头。半个馒头,在这里等于三小时的抡锤力气,等于活下去的资格。
他知道,自己已进入"亏损"状态。而亏损的尽头,是比死亡更漫长的、一文不值的活着。
收工哨响,队伍往回挪。他落在最后,脚底像踩火炭。
刀疤脸故意经过他身边,"代支书,听说你以前批条子,一张能换十斤猪肉?现在你这双手,能换半个窝头不?"他说着,用肩膀狠狠撞了李平阳一下,装满碎石的背篓晃了晃,几块石头滚出来,砸在他刚受过伤的脚背上。李平阳疼得一咧嘴,却听见刀疤脸对旁边人说:"看,当官的骨头就是软,撞一下就散架。"
李平阳没接话,只是弯腰去捡那几块石头。石头很沉,沉得像他当年盖下的每一个公章。手指刚触到石面,刀疤脸的脚就踩在了他手背上,慢慢加力,碾。
"我表哥说,"刀疤脸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当年你逼他喝茅台兑尿,是因为他在账上多问了一句修水利的水泥去哪儿了。他说你那根用来盖章的手指,这辈子都别想伸直。"
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李平阳的脸贴在地上,蹭了一脸石粉。他想起当年刘兵生跪在地上求他别扣自己工分时,也是这样脸贴黄土,而自己就用这根手指,蘸着唾沫,一张张数钱。
"今天先留你一根手指,"刀疤脸终于挪开脚,"明天再问你水泥的事。"
当晚,三监区六号房。
李平阳刚躺下,刀疤脸就扔过来一根磨尖的牙刷柄。"自己把指甲缝里的石粉挑干净,别弄脏我的床板。"那不是请求,是判决。
他哆嗦着接过,在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下,一点点挑刺。石粉嵌进肉里,每挑一下都像在挑自己的神经。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头凑过来:
"代支书,还记得我不?五年前你带人来征我那三分自留地地,说建党员活动中心。你当时也是这么挑,挑我这块土手续不全,罚我十块钱,我上有老下有四个小孩哪能的钱哦,当我左借右凑凑齐十块钱交给你的时候,你哈哈都不打一个,边朝口袋塞钱还边叽讽我的钱是从哪只茅坑里捡来的把你的口袋弄脏了。"老头咧嘴笑,凑得更近了,烂牙几乎碰到李平阳耳朵,“我那会儿就想,总有一天,让你也尝尝被挑刺的滋味。也是老天有眼,我因为偷卖了生产队的牛被关到这里来——"他顿了顿,露出烂牙,"才有幸看见了你的今天!"
“我当时也是为公家办事…。。”李平阳嗫嗫嚅嚅,声音细小如蚊。
“骗你自己吧,是你没钱抽烟了吧?”麻子老头拳头攥得咯咯想,“其实什么中心都没建!钱呢?”
李平阳手一抖,牙刷柄扎进甲床,血涌出来,混着石粉,黑红黑红。
"继续挑,"麻子脸说,"挑不干净,明儿采石场你那份饭,归我。"
凌晨三点,哨子又响了。
"突击检查!"值夜员一脚踹开门,"7843,出来!"
李平阳被拖到走廊,剥光衣服,按在墙上。这不是正规检查,是"加餐"。手电筒光柱像手术刀,从他头顶刮到脚跟。身后传来值夜员的冷笑:"听刀疤说你以前睡女人,专挑人家男人不在家的时候?连人媳妇带闺女,一个都不放过?"
李平阳血冲上脑,想回头辩驳——那是诬陷!他当年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利用权力,让那个
叫小云的女人不敢反抗?只是在她丈夫外出打工时,让她"自愿"来村部"谈事"?
冰冷的警棍捅进他腿弯,他跪倒在地。手电光照在他两腿之间,"就这玩意儿,也配当支书?"
走廊里响起其他监房的哄笑,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秃鹫。
第三天清晨,李平阳发现枕头上多了一滩口水。
那是刀疤脸夜里故意吐的。
"代支书,"刀疤脸说,"我表哥刘兵生,当年被你派去守水库,睡在潮地上落下风湿病根,现在每晚都得吐半口血痰才能躺下。你先替他适应适应。"
李平阳没擦,就那样枕着口水睡了。睡着睡着,口水浸透头发,流到头皮上,冰凉刺骨,像刘兵生当年守夜时淋的雨。
这天夜里,他发起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时,他听见刀疤脸对其他人说:"别让他死了,死了太便宜。刘会计说了,要让他活着,一天一天地还。"
有人往他嘴里灌凉水,带着铁锈味。他想起,当年他让刘兵生喝茅台兑尿时,刘兵生也发烧了,他也"好心"地往他嘴里灌过凉水——从山洪沟里舀的,带着死牲口的腥气。
第四天,他被分配到"清厕组"。
不是倒便桶,是掏化粪池。一根长勺,一个破桶,要把坑底沉积半年的硬块铲松。
"知道为什么让你干这个吗?"刀疤脸捂着鼻子站在池边,"你当年为了逼我表哥刘兵生喝尿,把他锁在茅厕里一整夜,说让尿气熏熏你的脑子。今天你先熏熏自己,看能不能熏出点人心。"
李平阳爬下化粪池,粪水没到小腿。他一勺勺掏着,沼气往上涌,熏得他睁不开眼。他想起刘兵生被锁在茅厕里那一夜,第二天人是爬出来的,膝盖磨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