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目睹区合神采奕奕地讲着周礼,高式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满心只是“这家伙真有活力,看来经学确实挺好的”,连感慨和不爽都没有,内容更是一点没听进去。等区合讲完了他就立刻拍拍手,夸赞道:
“区曹掾此言真是精妙无比,寥寥几句却道尽礼之妙处,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听了你的话,我好像读了十本书一样,真是受益匪浅,曹掾真是大才啊!”
这是他提前背好的夸奖别人文采好的句式。
听了高式的夸赞,区合不好意思起来:“不才岂敢!太守谬赞了,某不过略读郑司农、贾侍中之言,以其所用罢了,怎敢……”
高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曹掾莫要谦虚!我才疏学浅,一番交谈后实在被曹掾的贤能折服,欲以曹掾为门下主簿,在身边时刻帮助我,教我如何治理地方,曹掾以为如何?”
门下系统是郡守最直接的下属单位,相当于郡守自己的秘书机构,主簿更是门下里最高的官职,相当于郡守的军师祭酒。也正因此,政治势力瓜分官职的时候留下的数不多的职位就是主簿。
把主簿位置拿出来调遣区合,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诚意了。
“主簿?太守我……”
“曹掾比我年纪略长,经学出众,才思敏捷,又出身清流名门,正是适合这主簿之位。快快与我前去与郡丞议事,我写调令给你!”
高式顺手拿起桌上的账本,招呼着区合就往正堂走,郡丞区连就在那里处理政务。
高式走进正堂,区连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跟在后面犹犹豫豫的侄子,诧异地问:“太守与伯谐一同前来是为何啊……”
“我欲拜区曹掾为我门下主簿,请郡丞帮我拟写调令。”
这次区连真是大吃一惊,看高正则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主簿这样的心腹职位都能轻易让出去,他是真的无人可用了,在拉拢我们区家呢。
郡丞心里乐得不行,嘴上却连连推辞:“实不相瞒,伯谐乃是我子侄,才能不足以担当此任……太守为何如此啊?”
高式只是微笑,嘴上说着“曹掾如此大才掌管财政实在可惜”,把账本缓缓在他案上铺开,用手指点点区合算得一塌糊涂的账给他看,意思是你自己看看你侄子这个算数适不适合继续待在金曹搞财政,别霍霍长沙郡了好吗。
区连仔细看了半天,脸色隐隐沉下来,缓缓开口道:“身为金曹掾,伯谐不过算错一数,何至太守细细查勘,如此为难。这曹掾伯谐不当也罢,主簿之职恕难从命!”
区连这是觉得,区合只是算错了一个数就被高式揪出来,肯定是高式为了抓区家把柄故意挑刺的。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丑闻传出去,肯定会影响区合名声,倒不如在这里直接辞职回家养望,借机把“斤斤计较”、“争权夺势”的标签贴到高式头上,还能掰回一局。
高式一头雾水,这老头盐津虾了吗,“不过算错一数”这种瞎话也好意思说,简直无耻!
他这个人也是很有脾气的,当即反驳道:“算错一数?郡丞莫非是双目模糊,竟见不得这许多的纰漏?”
区连呵斥道:“高正则!老夫在这长沙郡为官已有二十年了,如何治理政务比你清楚!你……你……”
高式也不和他废话,直接指着一列列收支记载问他:“敢问郡丞,此数是否正确,此数又是否合理呢?”
区连看了两眼,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大声道:“如何不正确?如何不合理?”
不是,你真不会啊?
高式的大脑褶皱好像突然被这句话抚平了,他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平静。
我和数盲废什么话呢?
他和区连双目相对,怔愣地点点头,然后挥挥手找了个士兵,吩咐他说:“找……找个会数算的来……”
区合在一旁站着,尴尬得无所适从,特别想立刻调停双方,对着上司和叔叔又不知道怎么做,只好欲言又止,拼命用眼神暗示区连别说了。
区连回他以坚定的目光,意思是“你放心,高式不能奈你如何”。
区合绝望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请进来。他是仓曹的曹吏,工作几十年,一直以数算精准闻名,正好来汇报工作,被士兵碰了个正着。
“曹吏,你看看这本账。”
高式把账本递过去,老人凑近了缓缓地看,看过后慢慢卷起来,不可置信地说:“这账是何人所作?算得钱量总正确数不超三成,怎会有如此一派胡言之账?莫非此人不知数吗?”
“这就是一本烂账、废账、无用之账,数目不符、明目不一,若是出自府衙,定要尽快重新编制啊!”